誤解辭典:讀〈老派約會之必要〉的浮想聯翩

其他 | by  四葉 | 2022-10-14

I. 老派紳士

《阿飛正傳》的尾聲,梁朝偉穿上連領帶的整齊西裝,梳頭修甲,慢條斯理地把東西裝進各個口袋:打火機、方巾、香煙、錢。像老派紳士似的周慕雲。

周慕雲有過不少情人,《花樣年華》裡有蘇麗珍,《2046》裡有白玲,《重慶森林》裡有王靖雯,《春光乍洩》裡有何寶榮。周慕雲、663和黎耀輝原是同一個人,他和蘇麗珍、白玲、王靖雯、何寶榮的約會,都只是一場表演;他作為黎耀輝的約會,怎麼也說不上老派。


II. また今度

你:「帶你出門?」

我:「抱歉今次不行……下次吧。」

你:「だめですか(不行嗎)。」

我:「また今度お願いします(下次請再叫我[用於考慮對方處境,婉轉拒絕對方的邀請])。」(摘自日語書裡的例句)


關於「また今度」(下次吧),可以有兩層意思。日語裡所謂的「本音與建前」,前者是(不說出口的)真心話——下次別再邀我;後者意思差不多就是「我在撒謊,這是禮儀」——下次再邀我。那麼,「また今度」會有下次嗎?如果對方是日本人,那應該是沒有了。但對方是女子,拒絕你肯定是因為,女子有女子的矜持。


III. 長將

而男人有男人的堅持,「下次吧」就是「下次吧」的意思。

在中國象棋棋局裡,連續以相同走法將軍,循環三次,叫做「長將」,是禁止著法。邀約大概亦是類似這回事——第三次,點頭——禁止連續以相同走法「被將軍」,循環三次。不知道新派棋規如何處理這種情況,是像西洋棋那樣,三次重複局面 (threefold repetition) 算是和棋,皆大歡喜,甚麼都沒有發生,還是算是「吊高嚟賣」?



IIII. 個體距離

於是相持不下的僵局在「III」之後結束,「像老派的紳士那樣」的人撥來電話。MSN、臉書、What’s App,不想去,也許可以推說事忙,忘了看訊息,灰剔,或者從容不迫地琢磨一個藉口出來。

而在電話裡,一說出口就默認藍剔。打電話是短兵相接,沒有運籌帷幄的餘地。三代不同禮,打電話在上一代或者算是莊重誠懇,而在下一代,沒有預先通知的來電被一些人被視為不按牌理之舉——但可以「一見即吻」[*]。從老派到新派,有些個體距離 (individual distance) 減少,有些增加。


IIIII. 禮物式談話

有個朋友說,有次要跟一個說過不多不少兩句話(加上知道對方名字,四捨五入也算是新相識)的人走三個綠燈的距離。對方是絕對不會主動開話題的人,於是他只好被動地主動。他問了對方一系列毫無技術含量的問題:中學在哪裡、選修的是甚麼科、喜歡看甚麼書、電影呢……然後說了一句大意是「你可以問我同樣的問題」的話。於是他們度過了不徐不疾的七分鐘,到達地鐵站。

我說這是「禮物式談話」。Marcel Mauss的The Gift (Essai sur le don) 說到,饋贈有三重義務:送禮、收禮、回禮。如果回禮闕如或者嚴重不足,「送禮」的那份禮物所攜帶的神秘靈力 (hau) 就會帶來災難。言語亦然,散步時的無言有時度日如年,所以——「你可以問我同樣的問題,」


IIIIII. 暗戀

「但不能問我有沒有暗、戀、過、誰。」我會撒謊:「沒有」,這是禮儀。至於真心話,至少有兩種可能吧:(一)你——如果實情如此撒謊也合情合理:不太好意思,而且有失矜持;(二)ta——不想明言,也似乎無可厚非,再者,免得你不想或不知道怎樣回應,空氣突然安靜,「禮物式談話」就要失效了。


IIIIIII. 彩虹

「我們要幻想眼前的斑馬線」,變成一道又一道「彩虹」,但是,誰知道你從斑馬線看出了彩虹沒有?也許在你眼中,斑馬線還是斑馬線,最多聯想到琴鍵,但仍是黑白相間,二元對立的顏色:「IIIIIII」。

然後我們彷彿進入了音樂劇式的幻想空間,走過六種「渾然不覺」,一如La La Land夢幻繽紛的結局,Mia和Sebastian經過金凱利的街燈 (Singin’ in the Rain)、橫過荷里活佈景板旁的馬路。金凱利的街燈是她/他們早已消逝的過去,金凱利的屋簷出現在我們不會抵達的未來。因為,「我」的彩虹超脫黑白,與「你」的斑馬線(或者琴鍵)並不兼容。


VIII. だめ(不行)

「不,寶貝,我們今天不接吻」,女子有女子的矜持,男人有男人的堅持,「在我拒絕你兩次之後,」……又或者,不,其實我們可以,「十世還做朋友」,你也許可以說我狡猾,只做朋友也不早說,會都約完了卻不接吻——但有甚麼辦法呢?我又不喜歡你(「亻」尔?)。

回看首句,老派約會女生要拒絕兩次才點頭。最後一句,「不,寶貝,我們今天不接吻」,乍看之下是首尾呼應——接吻一如約會邀請,要「里數換獎賞」[*],但在通篇「手支著大腿托腮,默默地看著你」式的委婉溫柔下來忽然一句直接了當「寶貝」,與其說是某種突如其來的挑逗,不如說是潛伏已久的挑釁?


IX. 老派約會

如果說這篇文章有一個受文者,非「你」莫屬。「我」要求一次「老派約會」,「要甜甜粉粉久久的棉花糖傻氣」,這種 “feminine” 的內容卻與「不要」、「禁止」這種dominant的語氣形成一種反差;女生說「寶貝」這個詞語與「老派」這種語境,是第二重反差;在當下的人——甚至「我」和「你」都已經「不會」(「你」一向穿鉚釘皮衣,「我」一向穿破洞牛仔褲)而「我」偏偏說老派約會「必要」,是第三重反差。為甚麼「我」在給「你」寫這篇文章時要刻意製造這種種反差?

也許因為,文章背後隱含另一層反差:「我」根本不是甚麼老派的嚮往者,我是要把斑馬線變成「彩虹」的人,而「我」對「老派」的過度強調,反而衍生出了對「老派」反諷。文章反覆指明老派的女男之別:被動vs主動;矜持vs堅持;胸罩、束腹、圓裙vs褲;坐在場邊vs鬥牛,在我讀來有種挑戰大於認同的意味,或者至少存在作為挑戰來理解的餘地 (II-IIIII);老派約會指向「樸素優雅的未來」是作為爸媽帶著小孩去家庭餐廳,放在《老派約會之必要》的脈絡裡會不會有點反浪漫的感覺?也許〈正室臉與小三臉〉作為Track 01這個安排不無其道理——「正室腦」與「老派約會」之間會不會存在某種類似共謀的關係?

因此,〈老派約會〉不如看成是一次從未實現的約會,一篇想「挫你氣燄」[*]的勸退文,而punchline就是「彩虹」(IIIIII-VIII)——你不是我杯茶,我根本就不喜歡茶。這場「老派約會」一如周慕雲與蘇麗珍的約會,只是一場表演,再加上,你不是周慕雲,我卻像黎耀輝,黎耀輝的約會,怎麼也說不上老派。如果說這個解讀存在問題,或者就是在於它太過倚重僅僅一個詞:「彩虹」,但沒關係,這是我和你的〈誤解辭典〉,我的浮想聯翩——「彩虹」之必要,在於它把對「老派」的反諷推到高峰:「老派約會」之為老派,最fundamental,就是heterosexual。


文學與歌詞,「我」和「你」與愛情:〈老派約會之必要〉



[*] 引自〈老派約會之必要〉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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