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侏羅紀】慧翠道憶胡鴻烈校監：這是只屬於某個逝去時代的樹仁故事

胡鴻烈校監過世的消息傳出去，網上不時都有校監生前的資訊，或校友們的憑弔文字、感恩之辭洗版。到了今天，終於慢慢又回復平靜。不論與樹仁有沒有關係，大伙的生活還是要繼續，只是對於樹仁人來說，可能埋藏心底中，還是會再多思考一點，母校怎麼辦，母系又會怎樣。其實，時代的巨輪一直前進，早在不知何時，可能是十一年前鍾校長走了後？還是更早的時間？樹仁就已經開始變了，這種變化在外人看來，大體也只有四個字：大力發展。

發展有甚麼不好嗎？當然好，只是過去香港每每講到發展，其實背後代表了不少令人懷念的東西消失，以致於到最後也只剩下此情可待成追憶的空嘆。不少人不太理解，胡校監一走，一眾校友為何那麼感性、此起彼落的感恩之聲，甚至不少在校生，可能對於校監的離去也不會有太大感覺，對他們來說，可能平時也很少看到高層，校監走了，與我何干？繼續要交學費、繼續盡快拿學位，最好能去「三大」再買一個碩士「洗底」。

所以我才說，校長校監的故事，只存在於那個已逝去的時代，那個不是不講求功業，但仍敢於講理想而不隨波逐流、仍有人會先天下之憂而憂，仍有人抱著那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的時代。

校監的離去，與十一年前校長離開一樣，對於一些資深校友，當然感恩，因為感恩於兩老擇善固執，讓公開試未如理想的一眾學子，有機會有一個地方繼續學業，向理想出發；懷念的是那份在其他大學不多見，在樹仁這個麻雀雖小，但五臟俱存的小型大學，獨有的師生關係與人情味。

曾經慧翠道有一個很標誌的風景，是年老的胡校監每天黃昏都推著鍾校長從圖書館慢慢走去文康大樓那邊。那是一道很浪漫，又很令人鼓舞的情景。每個2013年以前在樹仁讀書的學生，都一定見過這一幕。浪漫，是因為兩老相濡以沫大半世紀的感情，在這個速食的年代真的難能可貴；鼓舞是看著兩老的身影，不斷提醒著我們，在這個講求功利的時代，有兩個人擇善固執，所以四十多年來很多莘莘學子有機會向自己的夢想繼續前進，到最後證明兩老當年被認為是愚蠢的決定是對的，所以兩老被稱為獅子山下的愚公（其實應是寶馬山上的高人才對）。

2013年後，我很少回寶馬山。2014年，校長走了。只留下校監，那時候間中上山，都仍能看到校監繼續在黃昏，自己一個出來走走。我記得我有時還拿校監鼓勵我還未過世的嫲嫲，說「我校監九十五歲每日都還出來散步，你才九十二，你都要出街行多些。」每次我看到校監，總會向他躬身問好。不過有時我想，他是習慣了不這樣看看學校不安心，還是心底想念著校長，所以要每天出想走走呢？再後來，可能散步也不便了，我上山的日子，大多只見校監在圖書館地下看報紙，也不見他行出慧翠道，但是，看見他老人家仍在，樹仁就算管理層怎變，感覺樹仁仍然是樹仁。

兩老對所有學生都很親切。幾乎所有特別日子，同學們一見兩老都會拉著他們拍照，比起那些明星嘉賓，兩老總是最受歡迎的打卡對象。第一次與校監合照，跟第一次與校長合照一樣，都是在2009年的校園節。當年畢業的時候，我寫了一張感謝卡，趁兩老散步時送了給他們，也不知他們看不看得明我的字，畢竟字太醜。

2013年那年的樹仁畢業禮，我在港大碩士畢業，著了港大的畢業袍上山跟大伙影畢業相，看到校監，例牌想跟他合照。校監疑惑了很久我穿的是甚麼，原來他還真是認得樹仁的畢業袍。我跟他解釋，今年我也在港大碩士畢業了（校監，每天你都看見我，你不是不認得我是你的員工兼學生吧？）。誰知他還真是指著我旁邊的友人們說：我不跟你照，我跟他們照。（校監，我也是樹仁的阿），那一刻真是笑死了我們。其實校監不是嫌棄我們去其他地方進修，相反，為了自身的理想，兩老與我們的老師，也一直是鼓勵大家要出去多走走，多開眼界，我們反對的，其實是那種認為去別處拿碩士「洗底」的心態（一來反映那些人功利上頭自己看不起自己，二來其實這種想法很傻，真是當職場上的老闆是白痴嗎？），我們其實都知道，校監那天不跟我這身別校的畢業袍拍照，是想在那個屬於樹仁畢業生的大日子，留給樹仁應屆的畢業生同學。

網上有評論者說香港就是缺乏了像胡鴻烈校監這樣的大教育家，讓我不禁想起孫髯的那幾句名聯：「數千年往事注到心頭，把酒淩虛，嘆滾滾英雄誰在？」其實對我們來說，沒那麼複雜。校長走了，校監也走了。對我們來說，除了是偉人走了，也是一個時代的過去。這十年我們常說樹仁變化很大，人事幾翻新。但校監還在，總覺得在這講求功利主義、官僚主義、講求利益的時代，還有一個地方有那一點點人情味留着。現在，我們也真要接受，此情真只能追憶了。

校監，畢業了。感謝您辛苦了一輩子，希望你與校長在天家再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