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處是吾家?《撈鬆》與《大鄉下話》的靈魂拷問

藝評 | by  林皓賢 | 2022-07-05

家是什麼?答案可能是一家房子、一個地方、又或是一種關係、甚至是自己的生命之源,身份之根。這個問題往往沒有既定答案。不過在這個世代,人心惶惶,伍宇烈、盧宜均及劉榮豐利用舞台,引領香港人重新思考這問題,並提供了他們的想法。


初次接觸到伍宇烈、盧宜均及劉榮豐三人組,是在去年十一月於西九文化自由空間大盒上演的《大鄉下話》,這月大館再上演《撈鬆》,筆者見網上很快就一票難求,可見此劇的受歡迎程度。說實話,我以往對這類劇場興趣不大,不過因為上一回《大鄉下話》深刻的觀賞體驗,促使筆者這一次邀請朋友一同觀賞。從時間來看,《撈鬆》是先於《大鄉下話》上演,這回其實是重演(所以筆者反而是先看了《大鄉下話》,才看《撈鬆》)。兩劇的歌曲基本上是一樣,表演形式上則並不相同,《大鄉下話》加入了舞蹈成份,有些劇情亦是《大鄉下話》獨有的。


「撈鬆」,上一代稱呼外省人「老兄」的意思,後來便轉化成為「自己人」的意思。去年伍宇烈、盧宜均及劉榮豐三位創作者在《虛詞‧無形》訪問中,曾提及這個表演是一個關於尋根、尋家、去留等問題的探討,他們創作了一系列的歌曲去述說三代香港人對於身份認同的迷惘。在表演中,觀眾一方面聽到盧宜均及劉榮豐以廣東話與觀眾介紹、解釋語言、地域與及故事背景等等概念,另一面又夾雜了運用上海話、潮州話及廣東話的小劇場。兩劇都是在歌曲(或配合舞蹈)與小劇場之間,帶起了表現一個核心的問題,Where are you from? And where are you really from?


【文藝Follow me】大陸移民香港 香港移民外國 歌廳《撈鬆》以鄉下話唱港人尋根故事



不少香港人的父母輩與及祖父母輩,在上世紀中葉因走難、「搵食」、或各種原因來到香港,我們在教科書上,往往讀到類似形容:「1949年以後,因應中國政局的變化,不少中國人走難來到香港,為香港轉型帶來了資金及技術」,有時這句話後面還會加上「勞動力」三字。「資金」、「技術」、「勞動力」,好像這批移民的價值就只為了經濟發展一樣。筆者其實很討厭這一類的論述,因為它把每一個有血有肉的逃港故事、移民故事變成冷冰冰的經濟資料,甚至那一代人來到香港後,就好像從此與自己的出生地——「鄉下」割裂了一般。不錯,大部分香港人都不是香港的原住民,很多自稱為「香港人」的朋友,他們家族來到香港也不過是兩、三代。戰後在香港出生的那一批人,對於自己「鄉下」的感覺模糊是情有可原的,因為對他們來說,自始的家就是香港。不過,對於第一代來港的「新」移民而言,香港可能對於他們來說,本來只是一個暫避風頭的地方,一旦國內政局穩定,就會回到他們的「鄉下」。君不見改革開放以後,多少旅行團、同鄉會探親團、上了年紀的一群人拿著一袋二袋的紅白藍膠袋回鄉,就是不能割捨「鄉下」情感的體現。


曾幾何時,香港人在填寫文件時,都需要填上籍貫一欄,筆者小時候在學校填手冊、填入學手續亦有類似的經驗,在籍貫上寫上「揭陽」。對我而言,這兩個字也就只是一個地方名而已,甚至筆者連它的確實位置也不知道,有時在長輩口中才知道它原來也屬於潮州的一部分,原來我也是來自潮州(「我來自潮州」這句原出於亞視的經典劇,不知現在還有沒有人知道了)。這正正是表演中,表演者提到不少香港人只知自己「鄉下」在哪,但根本「未返過鄉下」。然而,「返鄉下」對於香港人而言,又是一個很重要的文化符號,在廣東話中,經常出現「返鄉下喇你!」這種罵人的語句,小時候玩飛行棋(也不知現在的小朋友還知不知甚麼是飛行棋了),被人擊毀自己一架棋子,也會笑說「返鄉下喇!」,可見這個意識深入民心。但不知從哪時開始,這些文件已不再要求人們寫上籍貫,是不再重要?還是不再需要?如是者,香港人唯一能夠與自己家族源頭有一點關係的,就剩下家中長輩說的鄉下話。在文化的層面而言,為人是通過分享語言才能擁有語言,並且語言還代表了人們的身份認同,所以,使用哪一種語言很大程度上反映我們認同那一個身份。筆者挺喜歡其中一首歌《量化寬鬆》的歌詞,正歌將人們對於來自不同「鄉下」地域的香港人形象帶出,然後副歌那段:


成棚鄉里福建鶴佬中山

成棚北佬廣州客家江南

重陽拜緊啲山 山墳五邑七省

香港咁多語言 冇晒界限

人人一堆粗口 就似土產

圍頭佬搵鄉里 打到上環

即使有患難 不過為兩啖為兩餐


一方面這歌帶出了香港多元族群的特點,同時亦帶出在這多元族群中,鄉下話作為身份象徵的重要性,情形就像圍村人與圍頭話的關係一樣。但就算多元族群,語言不同,卻仍有共同點,就是最後那句為兩餐「搵食」。於是大家慢慢在這地方共融、打拼。在《大鄉下話》中,這首歌還配合舞蹈展現出來,舞蹈員配合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衣著裝束,舞蹈員展現出不同族群來到同一地方生活的動靜,有趣的是,在《撈鬆》,這首歌是開場後第二首歌,而在《大鄉下話》,它卻是最後一首。這個設計不禁令人反問,離鄉別井去打拼的,究竟是起點,還是終點?


《撈鬆》與《大鄉下話》在情節上大同小異,不過《大鄉下話》在情景上多了一個機場與飛機艙的場景設計,劉榮豐更反串演空姐。這個機場設定是一個匠心獨運的處理,反映出製作團隊很想將何處是「家」這個主題用另類形式帶給觀眾的。上一代人離鄉別井四處「搵食」,四處飄泊,像是沒有根的浮萍;年輕一代安穩生活於香港,但也常常將日本、韓國、台灣等地方戲稱家鄉。在日本,機場稱為「空港」。伍宇烈說「Home即是『空』」,空港概念在此轉移為「Home」的香港,在疫情下沒法「飛」的日子,留在出生地的年青人,反而經常說要「回」別處的家,那家是什麼呢?對筆者來說,今天更多人因為各種原因離開香港,移居外地,這個作為Home的港,慢慢也真的「空」了,變得空洞、陌生。筆者在這兩個劇中十分欣賞他們的一個小設計。在節目推進至中後段,演出者突然接到電話,然後作為表演主導的劉榮豐就拿起這個「大哥大」,跟母親談起話來。演出者這時打破了第四牆,跟「母親」說:「正在表演啊!」,又一輪與母親訴心聲後,帶入《人是鳥鳥是人》這首歌(註1)。這首歌配合潮州話演繹,可說是將遊子在外的飄泊心境表達得淋漓盡致。這首歌有三重的意義:第一層是連繫人與家的親情。母親對長期在外的兒子的叮囑,如歌詞中「食咪儉揮霍錢咪駛」、「重要令個身體好 腳痛唔懂腳痛人」、「好日好時帶我走」等,都是親情的寫照;第二層是遊人對於自己的「根」的鄉情。「雞仔在家派冇食出外飛飛好事來」,道出了決心出外闖的遊子心境,這亦是上一代移民的心路歷程;正歌「臭弟仔呀臭榮仔、頭毛滑滑屁股紅紅、牽牛割草爬山越嶺、雞仔幼幼飼到大」,唱出了一個潮州人對家鄉的思念,亦有母親對兒子成長的回憶;第三層是借前兩種情對觀眾作出靈魂深處的拷問:潮州是上一代香港新移民中的大族群,今天有不少土生土長的香港人祖籍是潮州,甚至潮州話亦是香港文化的重要部分。《人是鳥鳥是人》以潮州話演繹,既能引起觀眾(中年長者)的共鳴,歌詞不斷重唱的一句「今日在這明天在那、人是鳥鳥是人」,正是對離鄉別井的新移民靈魂拷問,對於中年觀眾,會不自覺回想與長輩相處,及思考自己與「鄉下」的情感關係。


當然,對於年青一代,這種對「鄉下」的情感未必很強烈。於是表演者又有兩首更能引起這個世代觀眾共鳴的歌:《手中線》(註2)與及《單程機票》(註3)。在筆者的個人而言,這兩首歌是這個表演感受至深的。說起「手中線」這三字,可能不少人均會想起孟郊的《遊子吟》,但盧宜均與梁柏堅在這《手中線》中大膽地探討了兩個世代價值的相沖。如果他們本身欲借用了《遊子吟》的影子來引起觀眾對這首歌的第一印象是與上一代有關,那這個對上一代的處理是更具香港味,亦更大膽。眾所周知,五、六十年代香港工業起飛,其中一個支柱正是成衣業,大量的女工投身於製衣工廠,《手中線》中上一代的象徵不單是母親,亦指裁縫。正如歌詞中說道:


最愛的 衣裝高手在這邊

不偏不倚聚百家的經典

更愛的 當刻匯聚或創先

訂造或是換個配件

中西工匠靈現……

一點一點 一針一線

一鈕一分 人人亦稱身

輕巧角度 貼服自然

西裝背面


現在香港已沒有製衣工廠,而裁縫老師傅的手藝既為人津津樂道,但亦愈來愈少,裁縫手藝青黃不接,變成式微行業。他們代表的,是上世紀香港的象徵,亦代表了那個自力更新、奮鬥不息生活的時代。創造出香港飲譽世界的成衣業。不過,副歌中很大膽帶出了今天世界已不再一樣的無奈,以及兩代傳承但價值不一的矛盾:


如定位改變 除舊更新也是常見

無奈會逆轉了針線 步法一扭轉別離當天

有可惜 一東一西在兩邊 推翻保守是百載的經典

會忐忑 在定義活角色 自訂就是自我的 最新的款式

裁剪一剎紋亦對調 裁縫手裏靈活一線

手工巧到沒被看見 像舞劍

一轉針線又在蛻變 在每吋蔓延

神修剪加添 在吐艷 如紳士一位 在翩翩

規則跟法度也兜轉 再兜轉 如像雕刻家創造寶典 再鑽研

每顆針千百變

舊與新兜轉 剛好順逆在兩邊

進進退退要怎麼剪 似布料分出角色兩面

死守當天或變天 尷尷尬尬誰人是我 在於交點……


這三段說得十分明白,香港在這幾十年的發展過程中,分階段出現了轉變:在新舊替換中,香港的發展就像製衣的過程,裁縫的針線不停象徵城市、經濟發展,但定位不同了,過去的工業城市變成金融中心,以往十分重要的經濟支柱也要「別離」,這是第一個層次;到第二層,當城市要不斷講求進步,香港承載著的傳統文化,變成了一個包袱,舊有的價值變成了保守的思想,推翻它像是發展過程中理所當然的事;到了第三層,當新的成品出現時,原先的花紋對調,環境變了,而人在這個城市中,像針線一般順著大勢而走,到了下一個新舊交替出現的一刻,新的變成了舊的,被更新的,或可能更「西方」的取代,過程就好像不斷重複兜圈,而陷在中間的人,要怎樣選擇?要保留自己的價值,還是跟著變天?這正是每一個身處時代變革之人的尷尬與矛盾,決定投向那一方,都是一個冒險。當然,這首歌還在更進一步的問觀眾,現在我們身處這個時代,舊有價值的變化,新與舊的交替,我們的選擇又當如何呢?


《單程機票》是最觸動筆者的,在《撈鬆》的流程中,它是跟接《手中線》之後唱的,這點與《大鄉下話》的排程不同,《大鄉下話》是放在另外兩首潮州話的歌曲後,感覺像是離鄉之人從此移民別處,沒想過回來的結果,這同樣符合上一代新移民來港的寫照;而《撈鬆》放在《手中線》後的處理,給人感覺就像是回應新舊交替下不少人的答案:


帶着行囊的我 在夜色之中飛遠方

帶着離愁的我 望着幾多心中過往

情緒導航這一趟 儘管傷感少去講

卻在航程升降 被萬家燈火燃着眼眶

朋友彼此派對內 數到我當日的功過

還說起跟某某 是否意見不合便拆伙

剩低幾多個 在取笑與吵鬧中走過

談到上個月 再上個月 送走的某個……

告別了幾多個 曾經的交往

到話語剛落 今後要轉新腔

從前像行樂遊記 景點走過匆與忙

這刻我帶行李 存在異國他方

漆黑裏我夜航 在夜色之中飛遠方

帶離愁的我 望幾多心中過往

情緒導航這一趟 儘管傷感少去講

卻在航程升降 是萬家燈火才令我眼眶熱燙


這首歌的旋律是較為輕快的,但輕快的旋律藏不住決定離開走向他國的移民的傷感。特別是這一年,送走身邊親朋戚友,甚至自己亦是被送走的一人,歌詞是煽情的,可說是以發生在人們身邊的送機景象入題,但配合輕快旋律,更反映了創作者的心思,輕快節奏配煽情動人的情景表達,不就像人們要送親友走時,又要開開心心、滿懷祝福地送行那種矛盾嗎?比起去年十分流行的《係咁先啦》,這首歌將移民人士「何處是吾家」這問題更札入了每個聽眾的人心裡。


當然,表演再感動亦總會有改進的空間。以筆者的自身經驗來說,由於整個表演夾雜了台山、上海、潮州、英語等各地方言,觀眾很多時都要靠字幕去理解內容,避免不了會令觀眾在剛投入觀賞表演時又要抽離,有時受表演者演出語速限制,字幕的速度出得極快,觀眾會跟不上,或許下一次再有類似演出時可留意一下,讓觀眾有更完美的觀賞感受。


藝術表現離不開與時代的互動,《大鄉下話》也好,《撈鬆》也好,它們都是屬於「現在」的,伍宇烈、盧宜均及劉榮豐三人組透過這兩個表演回應這個時代香港人最關心的身份問題,相信有觀賞過這兩個表演的朋友,心裡都會有一個答案。



註:

1. 大館Tai Kwun:〈《撈鬆》音樂短片《人是鳥 鳥是人》〉,大館舞台 On Stage Online,2022年1月28日,網址:https://www.youtube.com/watch?v=YKtAA_z_RuI&list=RDHDvlNGjF42Q&index=3,檢視日期,2022年6月20日。

2. 大館Tai Kwun:〈《撈鬆》音樂短片《手中線》〉,大館舞台 On Stage Online,2022年1月28日,網址:https://www.youtube.com/watch?v=EB8ARSRugcU&list=RDHDvlNGjF42Q&index=1,檢視日期,2022年6月20日。

3. 大館Tai Kwun:〈《撈鬆》音樂短片《單程機票》〉,大館舞台 On Stage Online,2022年1月28日,網址:https://www.youtube.com/watch?v=HDvlNGjF42Q&list=RDHDvlNGjF42Q&index=2,檢視日期,2022年6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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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其他文章

林皓賢

香港城市大學中文及歷史學系哲學博士,香港中文大學博士後研究員,樹仁大學商業經濟及公共政策研究中心研究員。著作有《詠春的傳承與保育》、《宗教與香港:從融合到融洽》、《全球化下的中國》等及報章與網上評論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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