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天賦的天賦與黃偉文的老古

其他 | by  江俊豪 | 2022-08-04

張天賦的新歌〈老派約會之必要〉,是香港近年鮮有年青男歌手唱的中國風。黃偉文為張天賦填的兩首歌,曲風截然不同,為新派與老派的愛情留下可堪玩味的思考。


張天賦肆業於加拿大高中,在全民造星中漸露頭角,自然是「新派」的代表。在演繹黃偉文寫給他的〈小心地滑〉時聲嘶力竭,自然流露出一種反叛腔調,高呼「活得不好,亦都不倒」。那怕年代越發黯淡無光,地上不過剩下若水一灘,存心作奸為害人者,早晚總會遭報。這種不畏命運的精神看似宏大,但當強調「善惡到頭終有報」時又重回民間宗教的老傳統裡。有趣地,黃偉文在訪問中提到〈小心地滑〉歌詞靈感源於一對戀人在溜冰場上的溫馨,「小心地滑」遙指戀人相處間的如履薄冰,往後歌詞的展開善惡業報又是另一故事。


新作〈老派約會之必要〉雖源出於已故女作家李維菁的同名作品,但歌詞的能指卻更接近早前同是Goo Chan作曲,鄭敏填詞的〈時候不早〉,其中一段歌詞記下現代的老派溫柔:


答應一切都安好

樂趣在清早 為你祝禱

來日我便和你好友般偕老

如若換來感覺似患感冒

如病過 就會更好

我會做到 我做到


即使不能廝守偕老,還望對方一切安好,這種細水長流的情感早已超越愛情。〈時候不早〉還有張天賦的英語獨白,正好哼唱出歌者的強項:


I remember those days like yesterday

Never wanna let our memories slip away yea no, no, no


回憶不願捨離,無奈不想跟你道別卻終需一別,仍是那種老派情感,淡淡的哀愁都在回憶裡。 所謂老派愛情,不只是長相廝守到路終,而是兩人一起過的日常。日常,淡然,卻彼此卻願意花時間如裁花般將愛情培育。


中國風在流行歌中的出現,源於方文山為周杰倫寫下一眾的歌: 〈東風破〉、〈千里之外〉、〈青花瓷〉等。香港流行樂壇一直都不甚流行中國風,〈似是故人來〉算其一,〈滄海一聲笑〉是為金庸小說作主題;而Beyond的〈長城〉,Raidas的〈傳說〉更是借歌詞為過去反思和為時代作回應。九十年代到千禧後的古風歌曲為數也不多,純中國風的更少。想來的是薜凱琪的〈慕容雪〉,何韻詩的〈痴情司〉,麥浚龍的〈弱水三千〉等,產量遠比主流少。〈老派約會之必要〉走中國風,不古也不老。MV背景穿梭於民初和現代之間,張天賦的吊帶富家子弟裝束卻做著下人工作,跳接一身黑衣GetBackers赤屍藏人打扮,突出新舊之別。在此提醒看官一下,民初的日子正是剛結束了千年帝制,女性終於守得雲開,不用纏足獨守閏房。由長期的情感壓抑到初嘗自由之味,加上一波又一波的西學衝擊,男女間的「老派」戀愛實又能有多老派? 再想起新時代下一眾文人的風流,胡適、魯迅、徐志摩、林徽音、陸小曼等對愛情的開放程度,跟今天不無兩樣。五四對傳統的反叛,正好表現在對愛情的不甘束縛。民初的愛情不再是對愛情的堅貞,更多是對自由戀愛的嚮往。這種「老派」的複雜性展現在當時代人對感情、對傳統、對現代的糾結上,愛情之難比救國更難。


跟五四的「老派」不同,李維菁的散文在大都市下寫得雲淡風輕,是真正在了解女性的角度下,在數碼年代中寫出國風情感:


帶我出門,用老派的方式約我,在我拒絕你兩次之後,第三次我會點頭。

不要臉書留言,禁止用What’s App臨時問我等下是否有空。

只有在散步的時候我們真正的談話,老派的談話。


這種「老派」的談話,回看遠至《詩經》邶風〈靜女〉 「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的神態,或穿越到余光中的〈等你,在雨中〉:「等你,在時間之外,在時間之內,等你」的剎那即永恆,老派的對象永是他或她的唯一。時間線是constant,不變的。


反觀黃偉文說〈老派約會之必要〉繼承了李維菁的散文,只看以下幾句已讓人存疑:


寧像個書生 初約佳人 (與你有種牽引)

蝴蝶滿心飛 不過 未走近(勝過世間一見就吻)

多想一見即吻 但覺相襯

何妨從夏到秋 慢慢抱緊


這裡所指古典小說的才子佳人部分,李維菁並沒有描述。如果把這兩句抽去,「多想 一見即吻,但覺相襯」明顯是現代情感,「何妨從夏到秋慢慢抱緊」不見得有多老派,不過是從一「見」到一「季」而已。整首歌詞的精彩處反而是從古人微醉寫詩的氛圍牽帶到父母初相識的情感:


跟你這一種老派鴛侶

只想約會到八千歲 微醉寫詩作對下去……

情是今晚淺酌過一世都微醺

重演父母初相識的氣氛


當中引的「承襲古典小說優雅的情感」卻跟這「父母初相識的情感」不能調和。黃偉文沒有明言古典小說是指甚麼,估計是紅樓夢與西廂記,線索在歌詞「訪西廂登紅樓,仍攜著你手」。雖然西廂紅樓在此只作名勝過場,但尾段「承襲古典小說優雅的情感,誰狂熱會自焚」,能讓才子佳人因愛成癡自焚的相信只有《風月寶鑑》。曹雪芹寫《紅樓》的情感是實在的,能達〈老派約會之必要〉初相識的情感卻不多,要數的賈寶玉跟林黛玉的青梅竹馬可算一對,但他倆也始終逃不開神瑛侍者跟絳珠仙子的隔世孽緣。烏托邦的想像不能離開大觀園,老派最美都只能活在想像的記憶中,這是為甚麼《紅樓夢》中角色所寫最出色的詩詞都只出於大觀園內。由此推論,「父母初相識的情感」只能代入那從《鶯鶯傳》始亂終棄改篇而成的《西廂記》式大團圓夢幻裡。


李維菁的精妙,卻是打破鏡中的虛幻,以現代我們所見所聞去寫老派的情感。MSN、臉書(Facebook)、Whatspp是現代男女代替人面對面溝通的軟件,餐廳、祕密基地、鞋盒是男女溝通的場域;半個台北和九十三個紅綠燈是男女溝通的度量衡, 紅、橙、黃、綠、藍、靛、紫的斑馬線是男女跨越現實到夢幻溝通的橋樑,這才是老派約會的必要條件。黃偉文的詞反其道而行,以古典小說配以民初背景來穿越古今,既承繼不了李維菁,更帶不出老派的情感。對張天賦而言,以新嘗試論是可嘉,以結果論是可惜;既發揮不了他的天賦,也顯露出欠缺內蘊,真假音互換唱腔演繹是張的強項,現在卻非老非新,反倒有點失衡。



每個人心中都有個姜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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