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祖宜指中國作家殳俏侵權 《雙食記》與原著部分內容高度雷同 是單純借鑒還是抄襲？

近日，華文文學圈爆發一起備受關注的著作權爭議。旅美台灣作家莊祖宜於今月11日在社交媒體發文，指控中國大陸知名美食作家殳俏及其2023年出版的《雙食記》，涉嫌嚴重抄襲其2010年出版的代表作《廚房裡的人類學家》。莊祖宜表示，在私下溝通遭拒後，已於2026年1月正式委託律師發出侵權告知函，惟截至目前，涉事作家殳俏及出版方人民文學出版社均未作出正面回應。事件曝光後，迅速在網絡發酵。

事件始未

事件的導火線始於1月初，莊祖宜透過友人得知小紅書博主「抒情的森林」發布了一則對比貼文，詳細披露了殳俏於2023年出版的小說《雙食記》中，關於主角「刀工訓練」與「為雞去骨」等核心章節的描寫，與莊祖宜《廚房裡的人類學家》內容存在驚人的高度雷同。根據讀者比對，兩者不僅在敘事結構上相似，更在具體的文字表達上出現「百分之百」的重合。

莊祖宜於1月7日首先嘗試通過微信私信聯繫殳俏，希望尋求解釋與溝通，卻發現自己已遭對方刪除好友，訊息無法發送。隨後，她轉而請求擁有其簡體版權的「理想國出版社」代為轉達訴求，但依然未獲回應。更讓外界側目的是，在莊祖宜試圖聯繫的隔日（1月8日），市面上電子版《雙食記》中涉嫌抄襲的連續三頁內容便被迅速修改，此舉被視為涉事方試圖掩蓋侵權事實的佐證。值得注意的是，這莊祖宜與殳俏早於2018年3月共同參加在北京舉行的「室內生活節」，當時兩人與文化人梁文道同台對談莊祖宜的作品，可見殳俏對《廚》的內文有著認識及了解。

面對對方的冷處理，莊祖宜於1月26日委託律師正式向人民文學出版社及殳俏本人（及其註冊公司）發出律師函。函中嚴正指出殳俏「原封不動挪用」其內容，要求立即下架《雙食記》並停止銷售、在公開媒體登報賠禮道歉，以及賠償經濟損失及維權費用。然而，律師函紙本簽收已逾多日，截至2月中旬，莊祖宜方面仍未收到任何書面回覆或解決方案。

莊祖宜在2月11的帖文中留言，表示自己經共同認識的讀友得悉，殳俏在私底下認為此事「non-issue」（不值一提的小事），甚至強調莊祖宜身為前美國駐成都總領事夫人的敏感身分，為她扣上政治帽子認為不會造成威脅，以及她因在中國缺乏話語權且社交帳號多年前已被註銷，故無須理會。負責出版《雙食記》的出版社編輯也表示：「除非告到法庭否則不需理會」。

莊祖宜及後於2月14日在臉書發文感謝各界支持，並提及該事件已在豆瓣等平台引發熱議，一度登上熱搜首位。她表示，原本不欲將事態擴大，但多次私下溝通無果，且透過讀者側面得知殳俏視此為「non issue」，出版社編輯則建議「除非告上法庭不需理會」，令她深感在中國大陸缺乏話語權而遭漠視。對此，莊祖宜表示無法接受這種欺凌行徑，並感嘆雖然跨海維權訴訟時間長、代價高，但為了維護原創尊嚴與社會公義，她已決定採取進一步法律行動，並訴諸輿論公評，期盼能以此引發社會對原創權益的重視與反省。

何謂文學抄襲？

在細看兩本著作文本前，須明瞭何為「文學抄襲」。由於文學創作具有高度的互文性，作家在創時都難以脫離前人的影響，加上借鑒、致敬都是普遍文學創作的重要部分。作家各自有自己的特定文字選擇、句式結構、修辭手法、敘事結構細節及個性化比喻，因此即使概念相同，但最終呈現的文本亦有所差異。

「文學抄襲」界定在於「思想與表達二分法」：抽象的主題、客觀事實或通用的操作步驟屬於公共領域，不具版權；但作者對這些內容的具體描述、獨創比喻、句式結構以及細節安排，則屬於受法律保護的「表達」。因此，抄襲不限於低階的逐字複製，更包含高階的「洗稿」或「結構性抄襲」，即透過替換同義詞、調整語序，卻完整保留了原作的邏輯脈絡與獨特意象。只要新作在關鍵內容上與前作存在超越巧合的「實質性相似」，且刻意掩蓋來源，即構成對原作者智慧財產權的侵害。

根據莊祖宜附上「抒情的森林」的圖片中，可以從兩個方向分析《雙食記》如何跨越了「借鑑」與「抄襲」的界線。

一、比喻與感官描寫

在描寫磨刀場景時，莊祖宜在原作中寫道：「左手執磨刀鋼指向地面，右手持刀，刀刃呈二十度對準磨刀鋼迅速下——『唰』的一聲，好像電影裡高手拔劍的音效。」而在殳俏的《雙食記》中，對應段落則為：「左手執磨刀鋼指向地面，右手持刀，刀刃呈二十度角對準磨刀鋼⋯⋯刀在鋼上發出聲響，猶如電影裡俠客拔出劍時的音效。」若如何磨刀所有懂得烹飪的知識，那將磨刀聲一同比喻為「電影中高手/俠客拔劍」的文學想像，亦未免過於巧合。

小紅書博主「抒情的森林」對照兩本著作文本的圖片

此外，關於選刀的細節，莊祖宜描述自己因個頭小選了「八英寸」的刀，而男同學選了「十英寸」；殳俏文中主角同樣「保守地拿起一把八英寸長的廚刀」，且同樣提及「班裡同學都是男的……拿十英寸的大刀」。不論是磨刀聲音的比喻，其至是廚刀的尺寸選擇上都高度重合，難以用巧合解釋。

在「為雞去骨」章節，莊祖宜原作記載：「如果不需要一面切雞一面講解，他切一隻雞需要多少時間？『大約十八秒。』……採用所謂的『手套法』（glove method）。……完全去了骨的雞從外觀看來皮肉完好，只是軟趴趴的像泄了氣的球。……托尼特別提醒我們，如果宰雞中途看到血，那血絕對不是雞的。……『雞身上遍布的沙門氏杆菌會不會從傷口進入人體血液？』」

二、敘事結構與專業術語次序

在處理雞肉的章節，莊祖宜提到大廚切一隻雞只需「大約十八秒」，並介紹了特殊的「手套法（glove method）」去骨，形容去骨後的雞「軟趴趴的像洩了氣的球」。在《雙食記》中，同樣出現了「切一隻雞只需要十八秒」的精確秒數，「手套法」一詞，以及去骨後「雞軟趴趴地成了一隻布袋」的極相似比喻。其後文本的對話緊接著有關「沙門氏桿菌」的衛生議題。莊祖宜書中同學問及「沙門氏桿菌」會否從傷口進入血液，大廚回應「如果你心裡一直想著細菌，一定會受感染」及別見血；殳俏書中主角同樣擔心「沙門氏桿菌」進入傷口，教導者同樣回應關於見血的論述。對話邏輯、引發衝突的細菌名稱都完全一致的情形。

小紅書博主「抒情的森林」對照兩本著作文本的圖片

在切菜練習的段落中，莊祖宜詳細列舉了法文切工術語的順序：「依粗細以法文分為julienne、allumette、batonnet」。殳俏在書中教導主角切菜時，竟完全複製了這一特定的法文單詞序列：「法文依次是julienne、allumette、batonnet」。更甚者，關於握刀姿勢的描寫，莊祖宜寫作「左手呈鷹爪扣住食材，刀面貼著指扣行進」，殳俏則寫作「左手呈鷹爪扣住食材，刀面貼著指扣行進」，連動詞與形容詞的組合都相當雷同。這種連串的、高密度的文字重疊，顯示了後者並非單純參考烹飪知識，而是直接將前者的文字進行了「剪貼」。

這起事件之所以引發公憤，成為熱門話題，除了殳俏身為中國資深作家抄襲莊祖宜的作品的證據外，更多是涉事方的態度與權力結構的不對等。莊祖宜作為旅居海外的台灣作家，在中國的社交媒體話語權相對薄弱。網友指出，殳俏方刪除好友、出版社不予回應，甚至火速修改電子版試圖掩蓋痕跡的行為，被視為利用信息不對稱進行的傲慢應對。

當中尤為諷刺，亦在莊祖宜的告知函提到《雙食記》中寫道：「雖然我是個資質平庸的寫作者，但我還有良知和底線。」本為殳俏藉由主角鄭遲之口斥抄襲行為是缺德的行為，但莊祖宜直指殳俏作為資深美食作家，在明知復刻她原作細節前提下，仍能寫下標榜「良知與底線」的文字，「不知這是對筆下人物的反諷，還是對自身侵權行為的刻意漠視。」如今這句話與其被指控的行為形成強烈對比，甚至有網友更譏笑為「魔幻現實主義」的最佳註腳。

截至目前，莊祖宜已明確提出訴求，包括下架書籍、公開道歉及賠償損失，惟殳俏與出版社亦未作出正式回應。誠如莊祖宜所言「維權訴訟的時間長，代價高，絕大多數被侵權的作者都無可奈何，各界大V也向來緘默保身，以至侵權者得以為所欲為，抄襲變成沒什麼大不了的常態。我不知道我的行動是否能帶來實質的改變，但至少目前已掀起小規模的波瀾。」

這場風波早已超越了兩位作家之間的個人版權糾紛，演變成一次對華文出版界職業倫理與抄襲亂象的公眾審視。莊祖宜的跨海維權之路固然充滿荊棘，面對著資源不對等的劣勢與對方的傲慢冷處理，但她拒絕妥協的發聲，確實已在文壇投下了一顆震撼彈，喚醒了許多人對於版權意識的重視。文學的傳承固然允許靈感的啟發與致敬，但絕不能淪為巧取豪奪的遮羞布。這波由莊祖宜掀起的「小規模波瀾」，是對侵權者的當頭棒喝，亦期盼能為未來的華文創作環境，劃下一道不可逾越的良知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