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錯覺與和解:嚴瀚欽文學評論集》後記——〈錯覺中的跳島路徑〉

書序 | by  嚴瀚欽 | 2026-04-13

下午六時,我將手中的教案、厚重的文件,以及那個把自己的聲音——連同其中沙啞的部分——一併放大的擴聲器,輕輕放下。老式冷氣機的風吹動百葉簾,燈管下,塵埃毫無規律地旋轉。日光在渾濁的窗外,編織出一張光影模糊的網。


我癱坐,隨手從身旁的書架抽出一本書,像完成某種儀式。書是哪本並不重要,它們如今更像是堆積的擺設,是我謊稱自己仍在閱讀的道具。而「翻開」這個手勢,也不過是身心無法親臨時,一種徒具形式的自我安慰。


——閱讀,是有時效性的。


試過太多次了:無論一本書曾讓我多麼果斷地買下,多麼興致勃勃地翻閱,在那個瞬間產生多麼強烈的共振,只要中途被俗務打斷,一段時日之後即便再度拾起,也無法重返初啟書頁時的悸動。如一盆傾瀉的水,只能眼睜睜看着它在日光下蒸騰,霧化,消失,最終索然無味了。


自單純的讀書年代起,我便習慣將一日之內最後幾個小時留給文學,至今已有十幾年了。幸運的是,我的升學與工作,我的喜悅與憤怒、困頓與自豪,幾乎都與文學相關。但不幸也正在於此:沿着這條路走,難免越來越頻繁地感到那種被種種生活之外力扯離文學的疼痛。於是,文學在我生命中的位置——或者說,我在文學世界裏的位置——時刻都在遷徙與流變。


回想起那段有跡可循的時光。那時,世界的語言尚未退化,遍地的羊蹄甲尚未腐爛成暗紅的質地我有大把大把的時間蝸居在那張同時擺放着酒與咖啡的窄小的書檯前,可以循着文學史的脈絡,系統性地造訪每一片疆域——剛從古希臘的神話回神,便可造訪荷馬史詩;告別了莎士比亞,便可去探訪華茲華斯;剛從魯迅的鐵屋出走,便可進入巴金的家的隱喻;剛從海子的鐵軌掙扎抽身,便可以向北島索要回答……然而生活,是連綿不絕的敲擊,畢業之後,那個由學院精心構築的象牙塔,終究難以抵擋院牆以外更為複雜、也更為粗暴的暴曬,最終消失渙散,無影無蹤了。


那龐大的錯覺,讓我像被錯置在時間的脹滯裏,不適了許久。


所幸,文學寬容得足以容納我所有的困頓。當那個以歷史、以地域、以風格、以思想,而建造起來的舒適架構逐漸崩毀,不再允許線性的朝聖,我不得不學會遷就生活,形成另一種秩序。一種更為頻繁的跳躍應運而生——我有時必須從三島由紀夫的金閣寺,一頭陷入希尼的北愛泥沼;從奧罕・帕慕克的伊斯坦堡,硬生生把自己扯回葉輝的舊香港;從法國新小說的敘事實驗跳回專欄散文的詼諧平淡;從美國詩人布萊的深度意象,一下子進入黃錦樹的南洋雨林,再與布羅茨基的冷峻理性、賴香吟的世代創傷不期而遇……


其間沒有任何既定的路徑可以遵循,每一次跳躍,都必須在腳下生成嶄新的路徑,以預備下一次跳躍。


不可否認的是,這樣的跳島式閱讀無比自由。我不必為了趕赴某條既定的航線匆匆前行,囫圇吞下途經的風景。然而這種自由,也伴隨着新的困頓,畢竟對於荒廢了大多數事情而偏偏對文字上癮的人來說,閱讀的狀態牽連着書寫的狀態——我也好久沒有完整的時間去建構自己的文字世界。


奧罕・帕慕克在《別樣的色彩》中,藉沃爾夫岡・伊瑟爾「隱含讀者」的概念,引申出「隱含作者」一詞。他說,每一本尚未寫就的書,都內含一個能將它完美完成的「理想作者」。當作者太常被生活瑣事侵擾,「我」雖仍是「我」,卻也早已不再是「我」,不再是最初定下寫作計劃時的那個「理想作者」。


那麼,這本即將出版的、提及了太多同代作家的《錯覺與和解》,它的「理想作者」,又是怎樣一個嚴瀚欽?


他是一個被諸多事情卡住,雖不至於完全腐爛,但也無暇像以前一樣,肆意沉浸於文字世界的人;是一個不再擁有完整大塊的時間去創作,卻每日仍需要定量的文字作為藥劑,以維繫「自己仍在文學中」的錯覺的人;是一個徹底忽視健康,執意從日益貧瘠的精神世界中,再榨出一點文學養分的人。


——於是,他貪婪地接受任何與文學有關的邀約,退而成為一個不斷跳躍的讀者,從這個島嶼被迫跳到下一個島嶼,不允許線性系統的過渡。然後要在閱讀的時效性之內,用可憐的記憶與經驗,為每次的跳躍縫製理由。


我無從判斷他是否已然解脫,正如我無法斷定,此時此刻的我,是否還有資格自詡為《錯覺與和解》的理想作者。


夕陽變得越來越冷。我翻開剛剛隨手抽取的那本書,恰好是袁哲生的《送行》,其中一則短句赫然入眼:「不要問我們為藝術做了多少,要問經由我們,藝術顯露了多少。」一種狂傲之中,同時帶着自卑和羞恥的說法:我用我的腳印、我的迷途、我的困頓與些微領悟,為文學清理出一條名為「嚴瀚欽」的路徑。它有無限的自由,可以靈活變動,隨時產生出新的路徑。但它偏僻,滿是泥濘,會遺漏一些必要的風景,甚至會突然塌陷傾瀉,讓踏足之人永遠困囿其中。


對文字中毒的駱以軍曾如是說:「任何曾企圖在一團烏煙瘴氣、歪斜扭曲的垃圾堆中,劈出一具體而微的秩序、高貴、美麗光耀模型之意志,最後必然不敵那塌毀衰敗的命運。」我不禁莞爾。所謂「清理出一條路徑」,說到底,只是一種精巧的自我安慰。這本《錯覺與和解》,大抵只是我在生活塌毀的強大後勁中,所能找到的唯一路徑。我餘下的人生當中,還要依賴多少次這樣的自我安慰,才能自在地跳躍前行呢?


辦公室的指針指向七時,我起身,手肘不慎撞倒那疊厚厚的文件。它們像一段疲憊的城牆,轟然傾倒。我望着這片詞語的廢墟,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寫作出版並非易事,感謝以各種形式,幫我減輕生命之重的師友與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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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瀚欽

寫作若有意義,便是在寫作的過程中,將「意義」去除,只留下「寫作」本身。2022年夏出版詩集《碎與拍打之間》,一本失敗的實驗品,我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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