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克專欄:拍子簿】耳邊風及其他

專欄 | by  邁克 | 2026-06-15

請先聽我告解:張愛玲的英譯小說和散文,雖然出版一本買一本,人懶真的沒藥醫,捧了回家隨手翻翻便束之高閣,不曾字字句句專心研讀。最近和檳城梅小姐隔空閒聊,圍繞越劇王子趙志剛打轉,我說聽他唱《嘆鐘點》,往往想起《阿小悲秋》裏俏女傭那位姐妹秀琴拍馬屁拍在馬屁股,不識相讚美她兒子:「百順一條喉嚨真好聽,阿姐你不送他去學說書,賺大錢?」俗語有云人望高處,傲嬌的蘇州娘姨怎會盼望下一代進攻戲曲說唱界,而我之所以滾搞尹派嫡傳浪蕩子,無非因為曾經受他那把如出谷黃鶯的嗓子洗滌心靈,得人花戴永誌不忘。


梅小姐旋即貼出一篇十六年前發表的大作《桃花劫 阿小嬉春》,除了大爆府上幫傭和對門已婚大叔艷史,還盛讚2007年企鵝版《色,戒》收輯的《桂花蒸 阿小悲秋》「整體上譯得貼近原文」,可是嚴重潔癖患者一瞄篇名《Steamed Osmanthus Flower: Ah Xiao’s Unhappy Autumn》,立即懷疑菩薩心腸太過慈悲,大膽建議《An Indian Summer: Autumnal Lament of Ah Xiao’s》更加竹門對竹門之餘,找出譯文和原文對照,結果當然一闊三大。


先講篇名。譯者不明白「桂花蒸」為何物還罷了,但他在第一頁就鄭重加註,解釋上海人形容入秋後天氣仍然翳熱的三個字,等同英文語境的「印度之夏」,既然如此,為何放着現成的親家不對,偏偏撮合無中生有的尷尬枕邊人?那種呼之欲出的東方獵奇,像透某些《蝴蝶夫人》或者《杜蘭朵》舞台製作裏高髻插兩支筷子就當成功扮成日本藝伎和中國公主的洋婦,太傷感情了;更不要說數年前有部關於潘迪華姐姐的紀錄片《白孃孃:一朵遲桂花》,向郁達夫致敬的片名副題英譯《The Last Osmanthus Blossom》,同樣是花,哪個字更芬芳撲鼻不言而喻。至於莫名其妙的Unhappy Autumn,連慈航普渡的梅小姐也認為「有些不妥」,毋庸細表了吧?


《桂花蒸 阿小悲秋》卷首,張愛玲摘了閨密炎櫻一句話作引子,這位身處上海的錫蘭小姑娘1944年9月仍然「正在積極學習華文」,吐出的俏皮話可想是英語,可惜沒有原文底稿或錄音帶傳世,否則翻譯可以省一點工夫。本來一氣呵成的句子,「秋是一個歌,但是『桂花蒸』的夜,像在廚裏吹的簫調,白天像小孩子唱的歌,又熱又熟又清又濕」,企鵝版英譯手起刀落以句號斷成三截已經夠掃興,居然還惜墨如金,斬掉承先啟後的「但是」,不熟悉她的讀者得到如此第一印象,大概會翻白眼狠批「上氣不接下氣」。


別誤會,好歹我本人也算半個業餘翻譯員,歷年鬧的雙邊笑話不折不扣「一言難盡」,當然瞭解箇中滋味,有時使出尚盧高達傳授的「跳接」技倆確實情非得已,然而這個被省略的but倒真是無謂的犧牲,死得不明不白。正文第一段末句,「似乎都不在上帝心上,只是耳邊風」譯成as if none of it mattered in the slightest to God, being of no more importance than a gust of wind,看似功德圓滿,其實不知有心還是無意,也跳過了舉足輕重的「耳邊風」。各式各樣市音上帝充耳不聞,完全並非風的錯,而是祂老人家根本無心裝載,直斥fallen on deaf ears縱使有點得罪神靈,卻是張愛玲原意。


不過全篇小說最令人遺憾的遺漏倒與翻譯無關。皇冠版裏阿小「燒開了兩壺水,為百順擦臉洗腳,洗脖頸」,上海人民出版社1986年根據《傳奇》增訂本重排的版本,則是「燒開了兩壺水,為百順擦臉洗腳,她自己也洗腳,洗脖頸」,英譯者應該無暇考證(嚴格來講在工作範圍以外),對着通行版埋頭苦幹,不疑有他情有可原。勿以為描述清潔工程「要仔唔要乸」無關宏旨,之前女主角難得聚首的老公到訪,夫妻不同住,男人靦靦腆腆低聲對她說「今天晚上我來」,那幾個字不動聲色暗寫她為春宵作準備,幾乎聽得到芳心忐忑,無端端於時間荒原迷失,可恨啊可恨。此細節八十年代末我寫過,文章叫《校對記》,刊登在《號外》,gust of wind沒有獲得垂注固然因為人微言輕,也可見尊貴的出版社多麼闊佬懶理。


挑譯文裏的骨頭,很容易被詬病吹毛求疵,書寫習慣人人不同,甲的陽關道走得開開心心,乙沒有理由批評他或她不過獨木橋。但恕我唐突,假如去到會錯意境界,暢遊外國花園頻頻誤入死胡同,倒不妨以捉姦在床聲氣呼叫,揪出野鴛鴦遊街示眾──並非享受道德高地風涼水冷,亦非連「好在不是在範圍內」的閒事也厚着臉皮攬上身多管,純粹因為希望明天空氣更明亮更清爽。


以下是英譯《桂花蒸 阿小悲秋》實牙實齒童叟無欺的謬誤:


阿小向對門鄰居阿媽訴苦,「今天來晚了──斷命電車軋得要死,走過頭了才得下來。外國人一定撳過鈴了!」,最後一句譯I am sure a foreigner must have pressed the bell全錯。「外國人」不是指同車任何一個洋漢,而是哥兒達先生,女傭們背後習慣這樣稱呼她們的僱主,「撳鈴」指主人召喚下人的service bell,呼應下一段「果然,二號的牌子掉了下來了」,不是電車上的叮叮。


「現在這時候,很少看得見阿小這樣的熱心留人吃飯的人」譯In times such as these, Ah Xiao didn’t often invite guests to stay for lunch with such warmth也全錯。明眼的你一看就知道,是如今世道艱難,很少人還像阿小這麼慷慨留飯,不是阿小很少這麼暖心留飯。


阿小炫主人之富,向秀琴展示紅顏知己李小姐送給他的生日禮物,「秀琴看着,嘖嘖嘆道:『總要好幾千?』阿小道:『不止!不止!』」,末一句譯Ah Xiao replied: ‘And the rest!’繼續全錯。當然是More than that! More than that!,指鄉下妹眼淺,低估了價錢──語氣教我想起香港某帶貨先驅豪語「不貴不貴,一點都不貴!」


「洋鐵垃圾桶」不是Western-style rubbish bin,是zinc garbage can;「鵝肝香腸」不是pâté,是foie gras sausage;「皮統子」不是a kind of bag made of fur,是尚未製成衣物的皮草原料──「又把個皮統子兜底掏出來」,嚇人一跳的卻是「兜底」,心想怎麼忽然插入廣東字,查一查才明白上海話大概指「一五一十抖開」,誤打誤撞南北喜相逢。


(又:《鬱金香》也出現「兜底」,以後有機會再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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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克

香港著名作家,曾加入香港國際電影節從事節目策劃,1993年離職後專注為兩岸三地報刊如《明報周刊》、《蘋果日報》、《印刻文學生活誌》等撰寫專欄,出版著作包括《採花賊的地圖》、《我看見的你是我自己》、《性文本》、《互吹不如單打》、《坦白說,親愛的》、《花債》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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