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加州大學爾灣分校(UC Irvine)特聘教授David Theo Goldberg於日前(15日)凌晨1時於社交媒體發文,指香港著名文化研究學者、前香港大學比較文學系教授阿巴斯(又稱馬文彬,Ackbar Abbas)逝世,享年79歲。Goldberg教授形容阿巴斯「對神秘莫測與詭異現象的分析,無人能出其右;智識與物質層面上無盡的慷慨。是一位獨一無二的朋友,亦是無數難忘智識探險的共同策劃者」(Analyst of the enigmatic and uncanny without peer. And a boundless generosity, intellectual and material.A friend like no other, and co-designer of unforgettable intellectual adventures.)。
阿巴斯1947年出生於香港一個混血家庭,父親有印度與馬來西亞血統,母親則為華人。這種混血與多元的家庭背景,令他日後能以觀看既內在又疏離的視角審視香港,他更形容自己「在香港出生、成長並被腐蝕」(born, raised and corrupted in Hong Kong)
阿巴斯在香港大學學習及任教近40年,曾擔任港大比較文學系主任以及全球化與文化研究中心(Centre for the Study of Globalization and Cultures)主任。2006年,他轉赴美國加州大學爾灣分校擔任比較文學系教授,近年仍頻繁回港,在嶺南大學、香港大學及大館等場所講學及主持研討會。
阿巴斯的研究領域廣泛,涵蓋全球化、香港與華人文化、建築、電影、後殖民理論以及批判理論,編著過多部具影響力的著作與文集,包括《陳丹青:天安門之後的繪畫》(Chen Danqing: Painting After Tiananmen)、與John Erni合編的《國際化文化研究》(Internationalizing Cultural Studies)、與Jonathan Hall合編《文學與人類學》(Literature and Anthropology)、與T.W. Wong合編《重寫文學史》(Rewriting Literary History)與《當代文學理論》(Literary Theory Today),以及《讓·鮑德里亞的挑釁》(The Provocation of Jean Baudrillard)等等。
其中,最為人熟悉的著作,非1997年由明尼蘇達大學出版社出版的《香港:文化與消失的政治》(Hong Kong: Culture and the Politics of Disappearance)莫屬,其譽為從事文化研究、文學及香港文化領域工作者的必讀之作。書中提出了「消失的政治」概念,並將1994年發表於Discourse的論文〈The New Hong Kong Cinema and the "Déjà Disparu"〉提出的「似曾消失/早已消失」(Déjà Disparu)的論點加以拓展,點出香港在殖民歷史、急速都市化與全球資本的夾擊下,其空間、歷史與認同正不斷被抹煞與重置。
阿巴斯指出這種「消失」絕非單純的喪失,而是能生產出新文化形式與批判意識的場域,無論是舊樓宇的拆除與新建築的崛起、電影中流動而曖昧的影像、書寫中難以固定的香港主體性,皆是這種政治的體現。他認為,香港作為殖民城市與全球城市的特殊經驗,能為思考更廣泛的現代性問題提供獨特啟示——香港的「消失」,或許正是其最持久的文化生產力所在。
在《香港》中,阿巴斯尤其關注影像如何成為「消失」過程的載體與見證,認為香港電影並非僅僅反映都市變遷,而是積極參與形塑一種流動、主體性曖昧的文化經驗。電影裡的城市空間常常呈現為破碎、暫時、不斷被重構的狀態,鏡頭捕捉的不是穩固的景觀,而是那些即將消逝或已在記憶中淡化的瞬間,如拆遷中的舊區、霓虹閃爍卻轉瞬即逝的街道、人物在全球化流動中的漂移身影。這種視覺策略,讓觀眾感受到香港身份的「非固定性」,它既是殖民歷史的產物,又在後殖民與資本重組的雙重壓力下持續自我消解與再生產。
阿巴斯強調,電影作為視覺媒介,能將建築的物質性轉化為情感與政治的場域。舊建築的拆除不只是都市更新,更是集體記憶的抹除;而電影影像卻能以其流動性與曖昧性,抵抗這種徹底的遺忘。其中最經典的分析,莫過於他對王家衛的細讀。在王家衛的電影中,時間與空間呈現出深刻的錯置:主觀鏡頭、抽格攝影與重複的音樂,不僅製造感官上的虛無與懷舊,更捕捉香港人在1997主權移交前後面對城市急速變遷與身分認同危機時的焦慮與曖昧,讓王家衛的作品有「消失政治」的隱喻成為「消失政治」。他與Wimal Dissanayake共同主編的「新香港電影」叢書系列,正是延續這種視野,試圖將香港電影置於亞洲與全球電影脈絡中,探討影像如何在消失的時空裡開啟批判性的主體位置。
時至今日,阿巴斯教授的研究以及《香港》依然是探討這座城市的空間政治、影像倫理與身份書寫的重要論述。這位自嘲被香港「腐蝕」的學者雖已遠行,但他留下的思想軌跡,將繼續啟迪我們如何在不斷消失的時空中,錨定自身的文化坐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