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早前在牛棚的1a space看不加鎖舞踊館(Unlock Dancing Plaza)今屆《非關舞蹈祭》的演出,其中包括編舞 Albert Garcia 的《蟲火》:土地.遷移與神明(香港版),為該公演最後一場。進場前,知道Albert為澳門出生,擁有菲律賓移民背景,作品以螢火蟲串連移工社群以及自身流徒經驗,從演出前所展示的研究資料,到演出期間混合錄像與舞蹈的敘事,似乎都恰如其分地開展。
然而,去到後半段演出,聚焦於團隊在菲律賓薄荷島拍攝螢火蟲,並找來當地儀式實踐者(Ritualist)向螢火蟲進行奉獻的經驗。Albert 慢慢在現場佈置儀式場景,開始擺出不同動作,卻顯得那麼茫然乏力,甚至向觀眾坦言,自己無法繼續表演下去。寂寥而低沉,如像一段自我告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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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早已構思的設計,抑或現場演出的意外發展?背後藏着怎樣的創作焦慮?完場後,與Albert談起,這一切都關於現實與創作的種種許可與禁止。
借螢火蟲訴說移工的命運,「可以」嗎?
Albert 因澳門政制而失去合法身份,只有菲律賓護照,現居台北,日常生活必須時常與不同官僚機構周旋,申請許可、簽證,遷移,流離失所。因此,邊界、地域,對他來說是編舞的主要靈感之一。
他學習舞蹈大約六、七年,自言算不上技術純熟的專業舞者。「我視編舞和舞蹈為一種觀看的視角。例如菲律賓的移工,他們離鄉別井打工,失去工作時又會面臨被驅逐出境。我想,舞蹈就像社會的微觀縮影,可以展示身體如何被推向邊界,或被迫湧向其他國家。這些身體在當下社會體制中,卻根本無法自由移動。」
整個演出可分作兩層,第一層是借螢火蟲訴說移工的命運,無論是展覽部分的文獻檔案整理,抑或表演中大量糅合錄像素材,敘述螢火蟲與移工之間的類同,像受制於體制系統下的規管;在都市化發展下被忽略的邊緣狀態;甚至巧合地,螢火蟲壽命約莫十四天,而未就業移工在被遣返前的緩衝期,同樣為十四天。
當他在田野調查期間,試圖透過精準的光圈快門拍攝來捕捉螢火蟲,令他轉而思考,我們究竟如何透過鏡頭來看見螢火蟲?又或,我們真的看得到、捕捉下來嗎?他坦言,作品很多錄像片段,並沒有太多的編舞或身體再現,但介乎「如何看見」與「如何看不到」之間的思考,反映移工群體的複雜處境,為這個作品核心元素之一。
有趣在於,第二層則是反過來回看自身,思考作為創作者,能否如此借用螢火蟲來說自己的故事。於是,同樣以螢火蟲為對象,他把現實和創作實踐中所牽涉「許可」的權力與無權者之經驗串連起來。
「這對我來說極為重要,尤其是『尋求許可』這件事。身為一個移民或移工,在成長過程中,生活似乎總是在不斷地尋求許可。自己甚至慣性會想:我是否被應允留在此地?能否向體制索取資源?我具備在此工作的權利嗎?這讓我重新思考螢火蟲有沒有允許我這樣敘述?我們面對自然,是不是也事事都需要尋求允許?那麼,作為勞動體系底層的移工,他們又是否被不斷消費?被問及這些問題真的可以嗎?」Albert 這一連串自我詰問,已經從螢火蟲與移工者的處境類比中跳出來,不但思考人與非人的關係,並精準地投射出移工者的處境:這種慣性反覆確認自身合法性或正當性的焦慮,做任何事到底「可不可以」,都是移工者置身體制下必須不斷尋求許可的集體經驗。
敘事與消費的距離
關於螢火蟲的「許可」,在演出後半段的通靈儀式中,儀式實踐者Sasa Cabalquinto的回應是,螢火蟲並不在意許可與否,而重要的是Albert需要清楚知道自己如何作為一個媒介(medium)。
所謂「媒介」,是編舞,是創作者,也是一些能量或事物連接的載體。這部分的演出更傾向以影像片段為重心,穿插螢火蟲拍攝與儀式的畫面,晃動模糊。Sasa說,儀式重視現場參與者的整體經驗,而非錄像的傳達或紀錄——這回到本文開頭的情節:Albert 在演出時,切身感受到無論如何也無法還原一場祭儀。
「總覺得自己好像必須在大家面前演一場祭儀,那種過度自我中心的感覺,讓我產生了一種罪惡感。因為我覺得是在強烈消費自己的身份認同來做這件事。」Albert解釋。

(圖2)
早於去年十月,Albert已經完成《蟲火》的創作,直至今次在牛棚才正式公演。在首場正式演出時,他表演了很多舞蹈,試圖將祭儀包裝成一場演出。「這讓我感到非常不舒服⋯⋯後來,我的團隊叫我要誠實面對自己。因為那些曾經的真實情感與身體感知,確實是無法被再度複製與重演的。」
在此,他不再是向外索取許可,重新回到自身,當要說自己的故事時,如何不致消費自我?作為所有經驗的直接主體,Albert 往往難以理性客觀地拿捏敘事的邊界,「不知道講到什麼程度叫做『太多』。其實我自己也很怕『賣慘』。我要提供多少背景脈絡,才能讓觀眾既能理解,又不會把這件作品扭曲成一種在『賣慘』的表演?我很怕別人同情,會令我覺得不舒服。」
現實中,Albert一直處於「被允許」與「被禁止」之間的拉鋸,長年累月內化出某種生存焦慮,「但我必須承認,我其實是非常幸運,而且是privileged的。就像祭儀中說的那樣,我要提醒自己,應該將自身視為一個『媒介』,去承載這些故事,去讓更多人理解。對我來說,把這個作品帶回菲律賓,在一些平常不能享受看表演的社群裏演出,是非常重要的。我也必須向他們尋求允可,反覆確認:『我正在述說你們的故事,這樣可以嗎?』」
更早之前,他正好向一群移工舉辦了一場免費演出,他回想,那天現場能量非常厲害,「身為一個表演者,我很常去感知觀眾當下的情緒。那天在移工面前演出,大家是如此緊密地相連,充滿共鳴,那種感覺真的非常特別,對我來說,意義非凡。」
說着,Albert 一臉欣慰。我想起,在演出的尾聲,並不是以祭儀作結,而是Albert 隨流行曲 《 I Wanna Dance With Somebody 》起舞,輕快柔媚,恍似告解後的釋然,如螢火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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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 Ken@Showing Production
圖2: zoe @showing_produc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