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天

「哎！」小崔把外賣午餐剩下的咖啡錯手打翻了。現在是下午一點十五分，咖啡還半滿尚溫熱。今天沒什麼工作，小公司的辦公室也沒什麼人在。打翻咖啡比喝咖啡還讓人提神，慶幸桌面上除了剛重寫的便條紙，沒有什麼損失。傾倒的咖啡暈開在桌面上，隱隱約約像張人臉，卻沒有五官可見。外面正下著飄潑的雨。這雨水下得並不突然，上週的氣溫早已開始預熱這週的持續降雨。只是這雨像是給鍋爐添水，沒降多少溫，反而蒸得人後背發癢。頭頂的燈不時閃兩下，不是閃電卻比閃電還讓人分神。不只是燈，頭頂年邁的空調在嗡嗡作響，不時還嘎嘎地咳嗽兩聲。一層層的蒸氣嚐到了這冷氣的甜頭，紛紛彌漫在了內側的玻璃上。外面的雨不是潑下來的，也不是像箭矢般襲來，而是像掛上了層幕布，從上方爭先恐後地瀰漫下來，在給窗外的世界進行磨砂工作。

擦乾淨桌面，又順手擦擦玻璃上的水汽，看看窗外的街景。公司的窗外是條馬路，就像所有公司窗外都會看見的馬路一樣。人造的恆溫和流動的雨幕，沒有誰比誰高級。只消一擦，水汽也和外面的雨水一起垂落，像一汪噙住的淚，沒理由地決堤而來。在早晨看見的是一樣匆匆，在黃昏看見的也是一樣繁忙，現在看卻沒有繁忙。平時不下雨的日子有沒有呢？小崔不知道，他往常並沒有留意外在。今天不知道怎麼了，他就是想走到窗邊向外看。就是想看看雨天的外頭是怎麼樣。或許是今天太悠閒了。作為職場新人，最害怕的不是繁忙，而是悠閒。他坐了一上午，沒有人給他任務，他也不敢真的閒著，省得某些人的嘴沒閒。出糧通知、信用卡回贈、週末滅蚊工程提醒——郵箱和過往文件看了一遍又一遍。偶爾打開社交媒體，身邊有人經過時又匆匆點回空蕩蕩的郵箱來看，手臂在桌上劃出一個生疏的弧度。這是場慢動作的刑罰，或許不存在觀眾，但把這假的做成真的來，才是最熬人的，他替那雙不存在的眼睛演完了整齣獨角戲。人皆說陳皮紅豆沙的滋味是要熬出來的，可豆沙極好是綿的，卻哪有人理會過陳皮是否也該是綿的，該細細抿入紅色的海洋中去。被困在瓶子裡的蟲兒尚且還有三分活動空間呢，起身倒杯熱水，咖啡喝膩了就泡點茶，熱的喝多了喝涼的。飲水機的咕咚咕咚聲，倒是窗外不曾有的。要是都喝多了就起身上廁所放個水，照照鏡子，檢查髮型再整理下衣襬。從膀胱到頭皮上，這些倒是真的，時間這麼打發了過去。

小崔回來後又走到窗前，上一波的水珠還掛在下沿，一層新的薄薄的水汽，不知何時又瀰漫開來，輕輕拿手指一抿就清晰了。外面的雨似乎小了點，變成了那種綿綿的細雨，雨幕變成了紗幕。天色還是那般陰沉，像是件洗褪色的深色襯衫，擰一擰總還是有水。路上開始有行人了，不再是沒有人煙的雨海。透過磨砂般的雨幕向下看，有個踩著單車的外賣仔路過，風把他的雨衣吹得鼓起來，像個洩氣的氣球在向前推進。有對小情侶沒打傘，穿著短褲拖鞋，就上街，聳著肩沉著頭就往前走，也不知道牽著對方，也不知道去哪裡。巴士倒是一如既往地駛過這條路，路邊的水花濺得快有半人高，慶幸路邊沒有人作為參照物。它明明有規劃路線，卻開得橫衝直撞，沒頭沒腦。

這雨下得很熟悉。去旅行候機時的雨，畢業典禮上的雨，週六回來加班時的雨，不都來得這麼兇嗎？雨後不一定有彩虹和行人，但雨一定不會讓急著想要放晴的人輕鬆。小崔不喜歡穿拖鞋。他認為穿拖鞋是騙局，尤其是雨天穿拖鞋。因為風裏黏著沙石，積水中沉著自樹上的枝葉。每走一步都要精挑細選一番。穿拖鞋出門踩了一腳的水和異物，要忍受一路的不適。即使沒有雨，也惹得一腳灰塵，莫名的滑感讓人不得不去洗腳。既然都要小心翼翼，為何一開始就不好好地穿鞋呢？小崔討厭事後補救。畢業典禮中斷了就是續不上的，偏偏這雨卻可以。再重抄一遍便條紙的內容吧：開、會、時、間⋯⋯，一筆一畫抄得入神，字跡比上午和昨天抄得更工整了一些。要說多工整，也沒有，只是工整程度和無聊程度恰好成正比，有事做比沒事做讓人的情緒多了一兩絲的起伏。

雨到了下班時間又大了起來，積水不時漫上行人道沿，泛著不知哪來的浮沫。雨傘還未乾透就要再次受洗，道路是濕滑加上難行。小崔鞋面上的水珠，並不隨走動而滑落，漬成了一塊說不清邊界的地圖。小崔不得不把稍長的褲腿提起，跳著過了一個水坑。傘邊的雨水斜插進來，濺在他的小腿上。奇怪，悶熱的天氣中，雨水是涼的。這是他今天第二次和這個真實的世界進行著確確實實、真真切切的接觸。明天會放晴的，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