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駱頴佳《洞察：一個異鄉人的神哲筆記》——唐睿推薦文〈在打擾中辨識臨在〉

跟Peter初次見面，應該是在2016年的學系會議上——當時我剛從浸會大學的語文中心轉職到人文及創作系。由於學系比較崇尚多元價值，同事之中即使也有信徒，但彼此似乎都擔心會被錯誤標籤為思想閉塞之徒，因此大家都甚少談及自己的信徒身分，更遑論交流信仰。結果要一直等到2020 年，我才終於有機會和Peter「相認」，互相交換彼此對於信仰、文化推廣和社會參與的想法。由於理念相近，加上學生勞緯洛和羅主耀的牽線，Peter、緯洛和我在2022為香港基督徒學生福音團契（FES）主講了三場講座，跟公眾分享文藝和信仰想法之餘，也加深了彼此的交流，實在是一次難忘的合作。

2023年，Peter轉往北美生活，並繼續他的神學研究之旅。儘管校園少了Peter 的身影，但跟其他同事碰面時，大家還會經常提及他，惦記著他。上月Peter 忽然傳來訊息，告訴我他將會回來中大崇基神學院任教，並將會出版一本神學筆記隨筆，兩件事情於我乃至香港的基督徒文化界，都可謂是喜訊。

由於答應要為隨筆寫序，我有幸率先拜讀了Peter的隨筆。這本書首先觸動我的，並非個別某段精緻的論證，而是作者身上那種「跨界」的體質——一位在荷蘭改革宗神哲學傳統裡受訓二十餘年、在香港的大學任教十多年的學者，如今以新教徒身分走進耶穌會的神學院，重新學習一種他不曾使用的語言。這種位移，不只是學術興趣的轉向，更像是他所說的「神聖的打擾」：生命從不照計劃行走，而異鄉、失去遠象的清晨、對故土的牽掛，都成了逼使思想深化的裂口。也正因如此，這部書寫得誠實而不設防，學問與傷口並置，讀來竟有一種罕見的溫度。

這本著作的另一獨到之處， 乃在於它不甘於做純粹的神學論述， 而是把嚴謹的思辨——德日進 （Teilhard de Chardin）、列維納斯（Emmanuel Lévinas）、吉拉爾（René Girard）、魯漢（Marshall McLuhan）——鑲嵌進日記體的生活現場，讓抽象概念落實到充滿血肉的日常。Peter提出的「神秘唯物論」，正是要挽回一個被過度靈性化的信仰所遺忘的世界：物質不是靈魂的對立面，而是恩典顯現之處。書中那句「這往往是生命進深的前奏」，道出全書的精神姿態——不逃避打擾，而在打擾中辨識臨在。他又寫道，我們慣常以為「擁有真理」，其實是「真理掌握著我們」；又說靈修的語言終須「如詩人般祈禱」，因為「語言不是終點，而是信仰旅途上的朝聖空間」。這些句子沒有經院氣，卻自有穿透力，就像我和Peter都很喜愛的盧雲（Henri J. M. Nouwen）的文字。

在現今這個演算法越趨精準、萬物皆可虛擬化、連靈性導師都能在社交媒體上自我神化的世代，Peter這本著作可說對信徒別具啟發。當科技許諾我們以效率取代神秘、以確定取代等候，Peter卻提醒我們：人終究還是個有血肉、會受傷、須等待恩典緩緩成形的存在；上主的臨在，從不透過掌控而來，而是在物質、身體與時間的皺褶裡，悄然顯現痕跡。這不是一部拒絕世界的隱修之作，而是邀請我們在科技加速的年代，重新學習驚異、重新信任「緩慢的功夫」——那也是我們與神、與彼此、與這個仍然值得眷戀的物質世界，重新結連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