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都是薪傳文社的成員。
理論上,我應該一早就在文社的聚會認識銘隆,跟他交流,可惜銘隆活躍於文社、擔任社長的時期,遇上了疫情,文社聚會轉到網上,結果我們要到相當的日子之後,才有機會實體見面。
雖然很遲才有機會碰面,而認識之後也沒有機會頻繁交流,銘隆的名字和作品,還是一再來到我的眼前。2019年第七屆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散文組季軍;大學文學獎散文組優異,還有詩歌、小說組嘉許獎;2020年中文文學創作獎新詩組優異獎,城市文學獎大專新詩組冠軍;2020-2021第四十七屆青年文學獎散文組冠軍;2022年城市文學獎大專新詩組冠軍; 2022-2023第十二屆大學文學獎散文組亞軍…… 薪傳文社自1999年在教育學院 (現時的教育大學) 創立以來,獲得最多創作大獎的社員,應該非銘隆莫屬了。
銘隆的作品獲得不同評審的青睞,殊非巧合。細看銘隆的作品,特別是收錄在《海石敲響潮音》裡的詩作,都不難發現,銘隆的創作自起步之後,無論在主題內容抑或創作技巧方面,都一直在穩步前進,逐步提升。
王良和老師指導文社社員創作,特別重視對素材、情感和文字的提煉,而提煉的前題,就是素材必從實際的生活經驗出發,情感必須真摯,不矯情,不偽裝,不故作姿態,不概念先行。《海石敲響潮音》的第一輯「泥粒纏結」,即見證了銘隆怎樣從日常生活和經驗出發,通過書寫家人、成長環境、文藝經驗、創作體驗,深度探挖自我,釋出詩意。在這些詩中,讀者可以看到詩人生命的濱岸之上,記憶如潮水般沖來一件又一件的微細物事,這些物事往往勾纏住一根透明、牽絆著海床的幼細漁絲,稍一觸碰,就會驚起一陣情感的沙泥。就像銘隆在〈管道〉一詩所提及「一天我才看清 / 家牆苔蘚,原來是從井壁 / 攀援上來,爬到牆的盡頭」。物事、記憶與情感,總隨著歲月,在不知不覺間相互交織、延展,苔蘚一般黏附到我們的生命之上,日常營役,我們並不容易察覺,這層苔蘚於我們的生命,有甚麼非凡意義,但當我們以詩的目光去審視這層有機物,就會發現,它實際已千絲萬縷地纏結著我們的生命,重塑了它的形貌,並成為了它的一部分。〈文字〉一詩,就盛載了詩人成長學習記憶之中,父子兩代的拉扯與角力,還有兒子懷念父親的絲絲寂寞;至於第二輯「橋上遠望乾涸」的〈嫁衣〉,詩中針線所縫補的,也不只是衣服,而是兩代人的情感阻隔。
父親是第二輯「橋上遠望乾涸」一系列詩作的核心主題。在這一輯詩裡,銘隆既以敘事詩句,勾勒出父親的生平,同時又通過父親的各種生活細節和微細習慣,表現父親的行狀、性情、愛惡、偏執,還有他的理想與遺憾……而這一輯詩最教人印象深刻的,是銘隆將許多圍繞著父親生活的細碎元素,提煉出象徵意義,於是讀者可以從父親謊稱「生肖屬龍」所引申的「鱗片」意象,認識到父親極力掩飾與防衛的難言之隱;而餐桌上,餸菜「濃淡分界」的擺放方式,則描繪了父子的隔閡,以及二人不願意在席上毗鄰而坐,不願意通過筷子頭「濡沫交互」的矛盾關係。父子之間的代溝,全因六十歲的年齡差距而產生,可是血緣的牽絆,依然讓二人猶如「臍橙」與「副果」一樣,緊緊扣連在一起,而「副果」也藉著自己的肌理,「努力保留果子的輪廓」。「橋上遠望乾涸」這輯詩作,在《海石敲響潮音》裡可謂格外亮眼,這並非單單由於這輯詩擁有豐富且別具創意的意象,而是由於詩人能夠從眾多的纖細角度,去刻劃父親的形象。在一筆又一筆的描寫之中,我們能夠讀到銘隆對父親的種種記憶、許多來不及梳理的遺憾、百感交雜的思念,以及毫不矯情,真實而且動人的愛。
《海石敲響潮音》不但揭示了銘隆怎樣在主題上深度探挖自我;同時也見證了,作者對詩歌形式的探索。〈Art Form〉這首組詩所書寫的,是詩人對視覺藝術形式的觀察,但在這首組詩裡,銘隆也通過分行、意象和語言,對詩歌形式作了一些實驗,巧妙地將這些形式上的探索,跟詩題遙相呼應。〈Art Form〉這首詩,跟詩集第五輯「貝殼上的小洞」的其他詩作一樣,見證了銘隆對詩歌創作形式的種種嘗試。
磨練觸覺、沉澱感情、探挖自我、反思形式,可說是詩歌創作的根本方法,但除此之外,王老師在指導我們創作時,還十分強調一項關鍵要素,那就是放鬆。詩歌創作者在不斷精進詩藝的過程裡,特別是在挖掘深刻主題、鑽研更精巧的寫作技巧時,往往會不由自主地繃緊精神,結果詩作就失去了應有的從容和輕易,最終就像伊卡洛斯 (Icarus) 一樣,被高熱融化了想像的翅膀。在《海石敲響潮音》第六輯「海石敲鑿」,我們可以看到,銘隆如何讓詩歌保持輕盈,繼續從容不迫地創作。教大畢業之後,銘隆就成為了全職中學老師,平板的工作節奏、沉重的課擔和工作壓力,很容易就可以壓垮一個詩人的生命。然而銘隆卻繼續堅持創作,並且避重就輕,以類似即事詩的方式,取材校園生活,創作饒富趣味的詩作。〈流體〉一詩,寫教師一天近乎機械的規律工作,然而值得留意的是,這詩作在抱怨和嘆息之外,仍不乏機智的水光;〈樹木〉和〈習慣〉中的教學反思就更不乏清新的驚喜,這兩首詩在寫教學之難的同時,還將教學的經驗回饋到創作︰「中文字其實更像圖騰 / 描述象形文字,美術的想像 / 根部、年輪、木紋、樹冠 / 該有的模樣是種遙遠的觸感 / 你俯身觸碰泥土」(〈樹木〉);「先把拉鏈拉得更高 / 兩肩拉寬,徵狀沒有向橫生長 / 外衣觸碰不到冷暖,身體 / 不用太多,僵硬的言辭」(〈習慣〉)。
雖然不常有機會相見,但近年,銘隆的名字,仍然不斷出現在我的眼前。銘隆的學生,在過去幾年,成為了徵文比賽少年組別的座上客,由於獲獎學生的數目不少,銘隆的名字,也就反覆出現在得獎名單的「指導老師」欄上,相當耀眼。
此時、此地,無論是創作抑或教學,都是可說是充滿挑戰,不無寂寞的事業,但我們依然盡力匍匐前行,如海石不斷敲響潮音。
我們都是薪傳文社的成員。
2024年3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