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訪堅尼地城

堅尼地城是香港一個浪漫的區域。

有事回大學，順道坐一個站去堅尼地城，即是學生們稱呼的「K Town」吃點東西。K Town是個開滿小店的地方，並非說「小店特別有情懷」如此俗套。與我現時住的新市鎮比較，新市鎮商場以複製式的店舖為主，K Town小店種類多，餐點更好味。每天晚市，嚐囍煲仔小菜外總大排長龍，冬天花一百元吃個臘腸白鱔煲仔飯暖胃，實屬滋味。凌晨三點餓了嗎？去新興食家你會遇到失眠的老人和不眠的大學生，吃一盅兩件，幸運的話可以點到炸鮮奶，外脆內軟讓人念念不忘。要是吃簡單點，麵店和街市大排檔是好選擇。這區大概也多外國人居住，異國菜式很豐富，印、泰、墨、法餐足以讓人環遊三大洲。都市人最不能缺少咖啡因，好喝的咖啡店有幾間，而且有的店面寬敞，這很吸引人，始終闊落的店面在香港市區買少見少。

在學時在這裡住了四年，走遍山腰到海邊的街道。我雖不擅與陌生人打交道，沒有跟店主結緣的機會，仍然很愛這裡百花齊放的店舖，將此區納入心中好住排行榜頭幾位。

我在電車路附近吃豬扒米線，這家米線以前在這區很有名，近年開了其他分店。我平時很少吃炸豬扒，因為害怕熱氣和難咬，這家的炸豬扒吃後不會熱氣「損口」；有時也會點豬手上海麵。其實米線味道平淡，但它是安撫我肚皮的安全選擇。以前下課後來光顧，喝幾口麻酸辣湯底和豆漿，擤幾滴鼻水暢通了鼻子，彷彿有順帶暢通腦袋的功效。四十多元埋單，就跟同學回校趕功課。

今天想在堅尼地城再流連一陣。附近幾間咖啡都是安全牌，間中一兩間店會有驚喜。我想去其中一家有自然採光的咖啡店，每次走進這間店，從玻璃窗遙望海，就有度假的感覺。坐了一會兒，就散步到海徬。幾十個遊客圍繞海傍，立著腳架拍照，我少有地沒有覺得煩躁。海徬很安靜，安靜得像城市的結界。其實很奇怪，因為馬路對面有一排排樓宇，所以並非因偏僻而靜，想必是這片海有讓人平靜的能力。我也很「遊客」地拿起手機，與閃爍的海面自拍。路旁立了塊禁煙地圖，標示海邊的建築，在維多利亞港區域，有箱頭筆字跡寫著「HONGKONG FOREVER」，像戀人在山上隨機的角落，刻下對方姓名的感覺。人類確是喜歡「山盟海誓」。

向前走，海傍有個長方形的共享空間，地方空曠。裡面放置著桌子和長凳，有黑色鐵皮遮陰，有些人趁天氣涼快，買了小食前來，看著海景邊吃邊聊。聽到嘻嘻哈哈的聲音，大多是高頻的小孩子聲線，像這裡的標準背景音樂。又聽到不同外語，這裡總有說多種語言的訪客。一個亭子懸掛手畫的海報，寫著「HAPPY BIRTHDAY」，鋪上粉紅色的桌布，中間佈置起繽紛的氣球拱門，點綴了方正的亭子，它看起來像個包廂，裡面有南亞裔家族正在切蛋糕。想不到他們仍喜歡在這裡辦派對，多年來這裡是他們幫小孩子辦生日會的秘密基地。他們準備了很多食物，一行十多二十人，氣氛溫馨。他們播放著歡快喜慶音樂，因為地方空曠，聲浪不會打擾亭子外的遊人，頂多路過時聽到些富節奏感的節拍。

這空間每隔一段時間就有些奇特的新玩意，曾經有幾塊運貨的藍色大塑膠卡板，設計師加上四個輪子，遊人可以坐在上面溜來溜去，我那時候每次來都會又坐又企又躺。現在放置了些卡通角色像，圓滾滾的小孩爬在比自己稍高的裝置上，爸爸替他們拍照。另外有個迷你狗公園，開幕時算時新穎的設計，我以前常去看狗玩耍。堅尼地城的狗隻種類特別多，常遇到我不認識的品種。它們多數神色歡快，整齊亮麗，步伐活潑自信，看得出有被細心照料。有大叔拖著巨大陸龜看海，引來路人注目，不知陸龜也會有游泳的夢嗎？

有位爸爸教女兒踩單車，女孩在我面前失平衡跌倒，爸爸前來扶起他，提點幾句，女孩沒有哭。三五個小孩子追逐奔跑，也有渾身肌肉、戴著太陽眼鏡的成人慢跑，四周腳步如秒針跳動，我看著人們看著海，日就落了。入黑，大學生頭戴耳機，坐在圍欄外的石壆，腳下就是大海，目光隨黝黑的海蕩漾。我有時覺得音樂之所以普及，是因為樂符穿過耳膜有止痛作用。

以前我想不到去哪裡的話，時常散步到這裡看海。海浪拍岸聲伴隨下，視線不期然投往黑暗中一條金線，那是由很多點燈光組成的線，看著很遠又很近。在搖晃的二十歲，那條金線是難得的穩定。無論大街天翻地覆，讓人無法呼吸；在暈眩的、眼神混濁的日子，有些東西被錶起，有些東西被拆下。可是踏出宿舍門，走下山坡，橋總平靜矗立於黑暗間。曾有人牽著我的手看這片海，隱約記得我指著這條橋，問：「這是哪條橋啊？」，然後我們打開手機裡的google地圖，比對屏幕與實景，我驚呼：「我現在才知道那是青馬橋！」，跟某個人分享過這種時刻。

滑板輪子摩擦地面的聲音此起彼落，這裡是少數包容滑板的地方。我第一次玩滑板就是在這裡，舍友們弄來兩塊滑板，一塊有點破爛。那時我對板子一竅不通，其實想體驗深夜街頭滑行的快感，算是達成夜型人對青春的憧憬。呼———拍———呼，呼吸呼，舒緩了胸口的不適感。聊天到日出，天空是寶藍色的。我記不起聊過什麼，對話承載的情緒送了給海風，那些晚上的對話對我往後的人生有影響嗎？照片裡的天色和我記憶的畫面一樣，有些薄雲，天氣涼爽，手機沒有媽媽的未接來電。現在依然迷戀日出時分自由暢快的空氣，尤其是這個海邊的，看來我有延後的反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