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忘得一乾二淨了。」
提及到從前的旅遊方式時,作家周嘉寧如此說道。
城市被人賦予了生命,其日復一日的改變亦如同人的外觀、身形一樣,無法精準地從延綿不斷的時間線中,尋找一個鮮明的節點,去辨別時代更換的分水嶺。這條街道從前的凹凸不平、那間五金舖的不復存在,我們難以從第三者的視角,像讚嘆一個人的成長或衰老那樣,對一座看似死物的城市說出同樣感性的話。
然而,儘管物理空間不會「女大十八變」,但它這份悄無聲息的改頭換面,卻比起人與事的變遷,更讓人後知後覺、茫然,乃至惆悵,因為我們總是遺忘了改變的起點、它緩慢發生的過程,以及必須要面對這個過程終將不斷重複的無可奈何。這種對於城市變化的無從察覺,正是作家周嘉寧所提及到的「景觀失憶」。
景觀失憶
「人的記憶只能把眼前的景觀跟兩年前的景觀做一個對比,你會很快適應你此刻眼前的景觀所帶給你的印象,而不太可能真的能夠跟10年前、20年前,到50年前的景觀連繫起來。所以等到你意識到這一切已經發生巨大的改變時,整個城市圖景,包括你周圍的整個社會體系,與人事物,可能全部都已經發生了徹底的更改。」——周嘉寧
作為八零後的上海作家,周嘉寧常在作品中融入不少上海的創作元素,如《荒蕪城》中主人公時隔三年重回上海,無論是城市的交通,還是從前工作的咖啡館,都已經不再是原來的模樣。這種投射在文學作品中的感慨,其實也源自她在上海過去二十年間的親身體驗。
她形容自己彷彿與現今的上海身處於兩個時代:一個是如今繁花似錦的國際大都市;另一個則是在廢棄的新村居民樓上,俯瞰著的一片黃浦江。城市的變遷無法如同古時候的改朝換代一般,用一兩句話潦草帶過。當中許多未被紀錄的歷史碎片,可能已隨著一代人的老去,正被隱隱約約地塵封於記憶的角落中,「工人新村」便是上海發展史中,那一塊逐漸被遺忘的拼圖。
新村
「工人新村」指的是上海於1949年建國後,在偏遠地區浦東所建設的一系列的居民樓,以服務附近工廠的工人居住。然而,隨著2010年上海世界博覽會的籌備,這些新村居民樓逐漸面臨被拆卸的命運,連同一代工人後裔的成長記憶,一同被覆蓋在泥沙之下。
對周嘉寧而言,新村不但承載了她的兒時記憶,更象徵著她大學生涯中一份獨屬於青春的、近乎漫無目的的意義追尋。2000年初,她隨著宋濤、季煒煜(《新村》(2006)的拍攝者)穿梭在城市的角落裏,去拍攝這些新村,去沖印這些照片,而非像現今大學生一樣,忙於上課、兼職,和實習等與前途掛鉤的事務。
這份被城市空間所承載的寶貴記憶,乃至一代人關於未來、夢想等等的意識形態,也在這場集體的「景觀失憶」中,被另一棟高樓,被另一種信念,逐漸所取替了。
一部分的城、一部分的我
每個人的主體性,都是透過與外界互動所建立的。一座城看上去是靜止、單一的,但其內部卻像萬花筒一樣,折射出每個生命獨特的圖案與斑紋。
周嘉寧在大學時期寫的第一本短篇小說,講的就是一名小女孩在上海等待颱風的過程。周嘉寧回憶起上海的最後一場「發大水」(因暴雨導致水位上漲),那時候還是高中階段的她,與朋友相約在Pizza Hut吃著快餐,聊著觸手可及的未來,渾然不知外面的淮海路,雨水早已淹過膝蓋,而整個城市也進入了癱瘓的狀態裏面了。
「我好像也有用一種極其個人的方式,參與到了一段城市的歷史記錄當中。」
颱風影響著通勤、通勤影響著經濟與收入,極端天氣的來臨,讓尚未像如今發達的上海陷入了一種現實層面的困境。與之相反的,是一群還未踏入社會的學生,那些對於「未來」兩個字還具有許多憧憬與不確認性的年輕一代,颱風帶給他們的影響並不大,他們甚至可以趁著城市未能運作過來的片刻裏,享受一種脫離現實的快感。
這種快感也未曾因城市不斷的建造與覆蓋的過程中被抹去,反而在颱風不太能威脅當今社會的時代中,被延續並放大了這種情感——大家都在興致勃勃地迎接著一場風暴,像迎接著一趟名正言順的假期。
仍是故城
雖然城市的面貌每日都在微小地、微小地變得不同,如老人眼角多添的一道皺紋,小孩玩鬧時碰掉的一顆乳牙,我們不足為奇,因為我們知道無論多少個年頭後,這座城,仍然是我們認識的那座故城,仍然是那個陪伴著我們長大的那個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