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何勇】麒麟兒,海魂衫,還有不知所終的少年心

其他 | by  廖偉棠 | 2026-09-04

何勇走了,讓人心疼。也許竇唯或張楚離開的時候我也會悲傷,但不會是這種心疼。 「魔岩三傑」中,他是我唯一認識的,2004年的一個秋日下午,我為我的一本攝影集約了他在三里屯拍照。之後我們偶爾會通短信,2005年他問我:偉棠,能不能給我新歌寫點歌詞?我說沒問題,把曲子發來吧。但他沒有發,這就是我們最後的對話。我離開了北京,照片上那些金黃的銀杏葉、何勇嘴角輕微的笑、他坐著的那輛自行車,就是我心中北京最後的好時光。


為什麼心疼,因為何勇就代表了我愛的某個北京的模樣,麒麟兒,渾不吝,動輒憤怒,動輒傷感,基本真誠,偶爾嬉皮。他唯一一張專輯《垃圾場》的副標題是“麒麟日記”,這日記中止了,但麒麟呢?孔子「西卡見麟,曰:吾道窮矣!喟然嘆曰:莫知我夫!」難道前衛最終只會變成道窮的象徵--無論2500年前還是當下。


1994年那三個被推上紅磡體育館舞台的不合時宜者,我更願意稱他們為「魔岩三詩人」。 他們仨都是藝術家,被娛樂業包裝成魔岩三傑捆綁銷售,是他們的幸運也是不幸。幸運者,被廣大群眾接觸到他們的才華以及個性,讓中國對搖滾的個性有了心理準備,無論是竇唯的清高不合作、何勇的狂狷還是張楚的孤絕,都是中國傳統音樂圈或娛樂圈罕見的;不幸的是,娛樂傳媒更關注他們的形象和事件,而不一定是音樂和內涵。


但我們來看看何勇的歌詞,「這個問題那麼的難,到處全都是正確答案」裡的悖論;「吃的都是良心,拉的全是思想。」裡的移就與反諷——這是中國真正的龐克詩,遠早於後來所謂「廢話詩」那些不痛不癢的撒嬌。他那把木吉他和他父親何玉生老師的二胡,無論放在過去現在都不搖滾不龐克,但他的叛逆和尖銳,也遠勝如今搖滾綜藝節目那些酷炫樂器和舞美支撐的犬儒。


哪怕是表面溫情懷舊的〈鐘鼓樓〉,也隱藏了90年代的諸般矛盾:「他們正說著誰家的三長兩短/他們正說著你掏出什麼牌子的煙/小飯館裡面辛勤的是外地的老鄉們/他們的臉色像我一樣」,何勇的臉色和誰一樣就意味著他站在誰那一邊,雖然他的原生北京人身份可以站另一邊。 〈姑娘漂亮〉更是透過最簡單的一個對句「女孩女孩你漂亮漂亮/警察警察你拿著手槍」,暗示了慾望和權力的難分難捨,而很明顯何勇和他的聽眾不是後者。


因此何勇是中國第一代龐克無誤,他用最野蠻的方式給我們所謂的文明下診斷,如此武斷,卻如此準確,所以令我們絕望——尤其是貌似輕鬆的〈聊天〉結尾那句「你就像我親愛的爸爸/你說話,我回家」,預示了龐克的下跪,約等於《陽光燦爛的日子》裡馬小軍在公安局裡被警察教訓。


但也應該記得他那首最動人的〈幽靈〉,那是龐克瘋狂靈魂的底色,他就像東正教傳說中的聖愚者,遊蕩在那垃圾年頭,白天裡打燈籠找不到一個人。如果說張楚是預言家、竇唯是巫師,何勇試圖成為三詩人中的審判者,這個審判者曾以倨傲少年的面目出現,但最終垂目為時代安魂。


「朋友們,你們聽到這個是〈幽靈〉。這是一首非常著名的民族樂曲,我為它取名叫〈幽靈〉,給它改編了。感謝原來的原作者。我把它送給在我生命中出現的許多很重要的人,他們已經不在了這個世界,我很想念他們。這是一個禮物,在我睡著的時候,他們與我共舞。 」宋詞常有小序,透露一些和現實關聯的秘密,何勇這段話就是無詞之歌〈幽靈〉的序。他說這是一個禮物的時候,也意味著:反過來他和我們都是接受幽靈的禮物的人,幽靈以犧牲換來了給倖存者的安魂。


身為北京人的何勇必然對六四有更複雜的感情,因為死者很可能就是他的同學、摯友、親人,所以他的歌有別於其他地方藝術家的旁觀。但正因為此,萬般悲情不知從何說起,於是有了一首無詞歌〈幽靈〉,比崔健〈最後一槍〉只有一句「一顆流彈打中我胸膛,剎那間往事湧在我的心上,噢,最後一槍!」還要決絕,何勇的安魂曲是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迴旋的,它無處安放、永劫回歸,就像那個時代的華人所理解的民族共同體的命運。


那旋轉、蕩漾的哀樂蔚藍如海,讓我想起何勇最早穿成時尚符號的海魂衫。


1994年的紅磡體育館,香港人不知道海魂衫的意義,但他們曾經在新聞裡看過類似的條紋和一樣天真爛漫的神情。所以,當何勇對香港傳媒說出那句貌似挑釁的話「四大天王除了張學友都是小丑」時,並沒有引起香港樂迷的群情洶湧,因為河水不犯井水,前往紅館的「Rock友」(香港彼時對搖滾愛好者的稱呼)說不定內心也跟何勇一樣想。


21世紀初的各種搖滾音樂節的少年們也不知道海魂衫的意義,但只要他們穿上,就站在了何勇、萬曉利、張瑋瑋和我這一邊——我不會天真地那麼認為,在2008年一次音樂會的報道上,我寫道他們的快樂:“恍恍惚惚、無憂無慮,這是一種被去勢者的快樂,我在許多寵物的臉上看見過。而流行搖滾音樂在反叛外表下面隱藏的妥協性,恰恰和這種快樂共鳴。”那天,是我最後一次聽何勇在台上唱〈姑娘漂亮〉。


(就在何勇準備上台的三十分鐘前,大批警察也開至公園,勒令保安鎖上大閘,一律不讓人進入,無論你是趕來的歌迷、還是媒體記者,甚至音響工程人員和樂手都不能進。我的一個記者朋友,手裡拿著下午剛獲發的後台採訪證,也被拒之門外,她著急要去拍攝何勇演出,理論半天不果只好硬闖,結果被一個便衣的“管理者”攥傷了手腕。我趕到北門,和她一起與門口的保安理論,保安要我們找主辦方,我把主辦方的高層叫來了,他卻被告知公安已經控制了公園,沒有絲毫通融的餘地。就在此時,我聽見主舞台方向,何勇對著略為寥落了一點的觀眾,唱起了他的經典:「女孩女孩你漂亮漂亮,警察警察你拿著手槍!」——我在那篇《中國式快樂的真相》寫道)


那麼海魂衫的意義是什麼呢?是清潔的精神?是清貧的安然?是莫欺少年窮的自傲、孤勇?現在我們已經不能起何勇而問之,我在2008年還穿過一次的那件海魂衫,也早已束之高閣。何勇並不快樂,也不安逸,他折騰的一生,令他意外保存了我們曾經最重視的四個字:少年心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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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偉棠

詩人、作家、攝影師,近作有《櫻桃與金剛》、《微暗行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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