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文學家在參宿四的陰影裡,發現了一顆蟄伏已久的年輕伴星,並將其命名為Siwarha。潮汐力不容抵抗的作用正牽引著它逐漸旋入垂暮的主星,直至兩個天體交融。人們可以預見,這對雙星誓同生死,或將於一場史無前例的超新星爆發中雙雙喪命。然而沒有人能夠想像,在這場爆炸發生以前,Siwarha朝不保夕的繞行週期會否是一種近乎凌遲的體驗。
她把讀完的報紙放到桌上,感到眼睛酸澀異常,仿似已有零星劫餘的灰燼落入眼底。他端來一塊蛋糕擺在他們中央,推開她身邊的窗,刺亮的光束大規模湧入,瞬間使她暗啞的臉孔過曝。
「所以,從現在開始的十萬年內,這場爆炸將隨時發生。種種不確定性,將持續蠱惑我們的神經。」他說。
「我們正在經歷的這一秒,究竟是尋常還是將盡時刻,這樣的無知令未知顯得美麗。」她說。
「多麼可悲的伴星,尚未成形,就已垂垂待死。」他說。
「我認為,它是在無盡的等待中逐步失掉自己的形態的。」她說。
「人類自作聰明地以為接收到了恆星之光,其實那光不過是它們的歷史折射。」他說。
「這就好比推演一段情感的走勢,到頭來發現只是在重蹈前幾段的覆轍。」她說。
「畢竟宇宙中一切都是瞬時之物,遑論尚未成形的愛意。」他說。
「觀測表明,Siwarha在大氣層中穿行時,會用自身的引力攪動並吸積參宿四的金屬物質,最終在身後留下一道確鑿的尾跡。」她說。
「我們的每一次對話,也許在很久之後也將失去意義。」他說。
他們在客廳裡相對而坐,消磨掉一整個無所事事的下午。揣度一顆恆星之心畢竟是徒勞無功的,眼下他們諳熟的,只有吃甜點之道。
於是他們噤聲,將話語權悉數讓渡給刀叉。金屬刃面離析蛋糕緻密的內部組織,一道缺角使糕體失衡、傾斜。餐具在瓷白盤中交鋒,碎光迸濺,如金色奶油在他們移動的指間流轉,繼而閃閃消融,為這道甜點收尾。
他們目睹蛋糕在盤中潰不成形的過程,心照不宣地想到:這是我們共同造成的一場小型坍縮。兩人同時抬頭望向對方,輕快地笑了。於是伴星被潮汐力勾引的原理,從晦澀轉為不言自明。
初涉愛情的兩人,總要像揣想恆星的意識那樣揣想彼此。他們一旦捕捉到愛的端倪,便亟欲繞開成形途中必將遭遇的低迴曲折。他們恐懼,一些解讀上的細微閃失,也可能擴張至無法彌合的地裂;又或是在無盡的、前路未明的等待中,熱望被磨蝕殆盡。
他們在愛裡主張一種較為悲觀的先驗論,因而篤定:為了使愛再無質變的可能,就要在發生一瞬將其徹底掐滅。
「相較於細小的磕碰,我們之間災難性的撞擊,最令我感到暈眩。」他說。
「撞擊過後,也許我們各自歸位,重新做回兩個殊途的天體。」她說。
「也許我們互為伴星,步入以彼此為圓心的路徑。」他說。
「不管我們是什麼,我們絕不要做一對雙星。」她說。
在這一點上,他們終於達成共識。他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兩人在長久的默然中,共同祈禱一場頃刻降臨的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