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郭重興】我記住的郭重興先生

郭重興先生大去，甚是唏噓。今年港台出版界太多壞消息，真是到了難以消化的程度。自從2024年郭先生患病以來，自然都知難免有這一天；而又沒什麼機會見到老人家，一切只能在唏噓中消化。

香港還好時，晴舫任光華主任的年代，初次在香港留家廚房見到昭和風的郭先生，文化出版人的風度令人印象深刻。當時應已有移台港人在和郭先生談加入共和國出版集團的事，郭先生說「見了兩個很有才華的香港青年」，非常親切地跟我說「要來台灣開出版社，儘管來！」後來2023年到台後便在共和國旗下任新開的2046出版社總編輯，是為1841出版社的子品牌，專營文學藝術類書籍。共和國的配套完整，小出版社比較能做起來，現在自己在外面做應該出版／很高興出版兩個新出版品牌，有時也會憶苦思甜。

談合作加入時郭先生先是訓我一頓，讓我知道在台開出版社要吃苦耐勞；我事前已收到風聲，沒作很大抗拒，一說可以減薪時郭先生馬上大力握手說好就這樣說定了，捧出早已準備好的鳳梨酥，氣氛馬上和緩宜人。會談生意的人和不會談生意的我高下立見，我也學到了。

共和國旗下出版社的社長或總編輯要每月向郭先生作一小時見面匯報，當時我們兩間出版社都在自己處所營運，要搭長長的車去見郭先生，每月第四個周三的四點。沈旭暉社長總是不露面的，多是我和1841出版社的孔德維一起去，後來則基本是我隻身去。早期有時無可匯報，我和孔德維沿途便像兩個壞學生那樣商量如何拉長戰線消磨時間。匯報面談總由郭先生給我們泡茶沖咖啡開始，我打量窗明几淨的辦公室，書山堆得高高但一點都不亂，牆上是古木掛聯和南美土著面具，古式唱機和掛鐘，四處有人送給郭先生的貓頭鷹擺設，桌面陶瓷水皿時常浮著同事給送的幾朵槴子花。大家呷一口茶，雙子座孔某人施展高強聊天手段，開口第一站最近的已是當下日本，然後戰線拉長到南美洲或古中國東西方上下五千年，郭先生聽著一臉愉悅。本人望塵莫及，多半只是噓寒問暖情感關懷，雙魚座防身慣技。兩年多下來，我見郭先生其實比見沈和孔都多。

郭先生展現的是，社長和總編輯應該談視野和計劃，這是出版人的底氣和樂趣所在；不過遺憾的是我在見老闆時一直不夠舌燦蓮花。本人一直堅持來回港台，因富察事，郭先生有段時間很擔心，對我疾言厲色。後來不知是出版品水平過了關還是發現對港女還是讚比罵有效，匯報見面變得順利。到第二本羅貴祥《夜行紀錄》出版時有王德威寫序，郭社長首次對我的眼界人脈露出訝異肯定之色；第三本《五月三十五日》拿到手上，郭先生即說此書做得很好。第一年年底結算，據說一般新出版社都會因營收不達標被訓，但那天郭先生只和顏悅色說了句「你本來就有經驗所以都會做齁」，讓我體會到數字達標就可以省話的舒暢。這種算是壓力很小的匯報吧，蕙慧姐曾嘟嘴道「我覺得他對你們很好啊！」

捫心而論，郭先生對香港人和香港書是格外照顧的，他稱1841和2046兩社為「化外之地」，實際是像長年放洋偶爾回家的小孩，不懂規矩也被包容，年年春酒上兩家出版社員工都抽到紅包。柳廣成的《我香港，我街道（漫畫版）微物情歌》是郭先生力推我做，只是做出來的效果不全是他原先想要的樣子，「港人在台出版」的路向是需要摸索，兩地視野需要調整融合——因著郭先生鞭策，我一直對這個挑戰甘之如飴，沒有僥倖之心。郭先生重視華文原創出版，他對台灣本土文化視野的側重可能比他同輩的出版人要高些？他諄諄教我要找到台灣本土作者，但也說過他的第一桶金是在香港賺的，所以郭先生是既重台灣本土關懷亦具向外推廣的國際視野，這裡有台灣一代人的成功竅訣，我相信不會這麼容易消滅。郭先生的郭怡美書店也一直重視開拓香港客群，郭先生本人常去書店附近舊公司樓下的港式CAFE吃飯，後來我還在店裡見過威利和映慈。

郭先生一直是精力旺盛到嚇人的社長，匯報見面其實是交換夢想的時間，他是個大夢想家，連我們年輕人都嚇到旳夢想我至少聽過三四個。「老郭是個瘋子」這形容常見到我懷疑他自己都說過——德里達有本訪談集叫《一種瘋狂在守護著文明》，我斷章取義覺得是老郭寫照。他曾說前些年還騎自行車去國際書展現場，不懂騎車的本人又嚇到一次。我習慣深夜工作，有時不慎傳出訊息，郭先生竟然秒回，亦是可怕。回想起來，我們的匯報對話可以組織出他身體變差的時間線？時間對於人類的剝奪之力，傷感亦無法。

2025年七月我接到離職通知，之前郭先生已因身體狀況不進公司很久了，故事開始重大轉折。香港人不熟台灣規例，共和國制度中的人頭費我們竟是很久之後才發現。以我經歷的共和國集團制度，大致概念是三年一個周期，讓年輕人圓出版夢，以集團之力讓新出版社迅速起步，為台灣出版業引入新血；人頭費則是保障大投資者集團本身，在現時巿場狀況來看達標是不可能的。簡單說，這個制度背後的意思是，夢想有時限。離職之時當然心情有冷暖，但後知有更多集團旗下出版社收掉，又覺憮然——建立了自己夢想家的樂園，收納了許多夢想者，終於力盡而不能照顧，想來應該是郭先生本人更為傷心吧。理想主義者物傷其類。

回到故事的轉折點之前。2025年初春酒，郭先生休養一段時間後第一次在公司正式露面，我又抽到紅包，把自拍照回傳時，郭先生首次肯定我穿鮮色衣服好看。2025年五月，孔德維從日本回來，郭先生約我們去永康街長春藤飯聚，我們最後一次見郭先生，事前依舊壞學生對抄功課夾口供，孔德維依舊講些葷話哄郭先生笑，我則報告溫泠小說集《沒有女人的女人們》是我首次經營台灣作者、《虛度年華——世界文豪的那些年》如何把香港文本操作成台灣口味，郭先生露出的欣慰笑容是我少見的強烈。他也跟我們說病情一些嚇人的時刻，舊日戀情小故事。

關於郭先生，現在我記得的，都是好的東西。是怎樣的魔力或技術，讓人們在經歷壓力或挫傷之後，都記得好的東西？是郭先生的白麻襯衣與草織帽有魔法，還是我自己決定了汰選，只記得好的東西，好讓自己走下去？台灣文化界對於核心精神的保持、精神領袖光環的保養，我一直甚覺厲害。在共和國大樓郭先生的辦公室裡，在茶香、花香的浮動中，被各式風格的貓頭鷹圍繞，那些交換過的夢想，彷彿說出來就能夠存在的可能性，將未成形的東西編織起來的愉悅感，幾幾乎就可以隔絕阻抗超越數字與巿場壓力、政治的分割與不明朗、人的各式限制——那是出版界從業者至關重要的精神護衛，或賴以維生的范特西。一種瘋狂在守護著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