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寫作至今,在繁忙雜亂以及過度社會化的生活之中,究其實阻礙重重。當然行走江湖多年自有各式小聰明方法,寫作也可以是一種行騙,但真正困難的,反而值得記下。在我看來,這是一個周星馳劉鎮偉《西遊記》電影般的故事。
2026年初台北書展,我心目中絕頂聰明的作家白樵,突然說希望我為他的新小說寫序,「而且今天是我的生日。」我和白樵只見過幾面,書展人流熙攘兵荒馬亂,我竟在路邊就答應了。白樵還到攤位找我再談而我不在,留下一包法國Dr. Jackson’s 清淨草本茶;過兩天我就收到了《巴黎愛染經》的書稿。

白樵著作《巴黎愛染經》,由鄧小樺寫序。
《巴黎愛染經》,一本男同志自我虛構小說(Autofiction),充斥著男性愛慾橫流——我又不熟男同,又不熟性愛,又不熟白樵。在農曆年回港的飛機上我在IPAD掃讀書稿,我最直觀認同只有一句「愛蘿伊喟嘆,我一年性交人數足足超越她三十幾年的加總值。」一篇序要用這句切入也太遜,不知要走多遠才到核心。逐漸認定這是十年來最困難稿約,不禁唉聲歎氣——整個馬年新春我都唉聲嘆氣。
行走江湖的各式小聰明方法。看到自序中白樵聲稱起筆於要作「十年後重歸巴黎,三十日內,可以遭逢多少肉體」的實驗,作「全景式括約肌寫作」時,我腦中響起的是黃耀明九十年代的〈談情一世〉:「什麼都不浪費 誰的心都應要維繫/我為情而生 可惜不會為情活/才能談情一世//誰都可以代替 誰的心都可以放低/我為情而生 可惜不會為情活/才能談情一世」。此歌乃有新古典主義的華麗,但樂風核心卻是極簡循環。而黃耀明素來華麗的唱腔卻表現為克制與冷靜,陳示這種在當時九十年代中期前衛出格的情愛(包含慾望)態度。——我是否可以靠一首歌搗鼓出一篇序來!
元素是相近了,但面貌還是有著不同忽視的距離,就好像找到了一瓶膠水,但要修的是一堵十丈高牆。我悶悶不滿,還去約明哥吃飯取經。深宵夾著港點,明哥笑吟吟聽我描述小說前段有大量約砲、男子編號,便提了李駿碩電影《眾生相》。我說我也想到了,但《眾生相》中各陌生男子約砲性愛後都有極其尖銳的對話一針見血,已經表明電影視性愛為深入內心溝通的橋樑,這很正常;《巴黎愛染經》的性愛卻連進入內心的環節都沒有,彷彿表面流過,這種「平常」反而在小說敘事而言是個難解的美學選擇;明哥說這是酷兒文化吧,與異性戀家庭觀累積深入綁定相反,正是要隨意、變換、表面化。我說也是,但一般這樣會營造成狂歡揮霍華麗盛宴式叙事,「不明白為何要寫得這麼悶。」我真的用了「悶」這個詞。
我是絕望悲傷要交功課的不成材學生,要穿過沉悶冰冷的長廊。不要緊!一般來說,涉及「法國」、「性」這種關鍵詞,我理應可以用巴塔耶《情色論》解決所有事情!以下這段我幾乎可以口占://白樵以「全景式括約肌寫作」的「三十日肉體實驗」,首先讓我想到的是巴塔耶的「踰越」(transgression)觀念,有性生物出於自身的滿盈洋溢,渴望與另一個生命連貫而打斷本質孤獨的生命之不連貫性,這種脫序的衝動超脫世俗規範、主流霸權與生死大限;踰越與禁忌雙生雙倚,對立於正規日常的工作—累積—生產—資源模式,是生命的浪費、揮霍。巴塔耶說:「所謂情色,可說是對生命的肯定,至死方休。」//行走江湖身邊常備巴塔耶,居家旅行保平安,我這樣安撫自我的焦慮。
上段已經寫好,但最終沒有保留在序文中。因為理論與作品文風質地不對。簡單來說,巴塔耶應該是髒的,但白樵十分乾淨。語言克制,每一個詞都工雕斧鑿,曲折重整。白樵當然有「逾越」,但他的終點明顯不在逾越,而巴塔耶在逾越本身已經完成。逾越是被白樵超越了的東西。我心中默默知道巴塔耶也無法抵達白樵的終點;以前批改學生創作功課,學生需要解說自己創作所使用的理論,而因為我教過巴塔耶,結果寫到性的學生都援引巴塔耶,連家庭敦倫式純情性愛都說是巴塔耶,那次我暴躁地重複批語「不是一旦有寫性就是巴塔耶!」這句現在是要用來罵自己嗎……
唉聲嘆氣,充滿著挫折與自我批判的沮喪,我回到我香港的書室,選了幾本覺得會有用的書帶回台北,繼續侍候《巴黎愛染經》。現在做同志的社會學涉獵已經太遲,作同志文學史定位我又做不出來,我還有什麼辦法?行走江湖的小聰明方法還有,在序言中加入與作者的私人交往,知人論世點染小故事。我一邊拖延交稿,一邊相約本書編輯珊珊及白樵喝咖啡(日期選後一點),希望採補一點私人交往。連星座向我都想了。哦對了,中間絕望的故事還包括,我試圖叫NOTEBOOK LM幫我整理本書結構看有無玄機,結果因為本書涉及大量情色藥物犯禁內容,NOTEBOOK LM拒絕處理,試了各種方法它依然拒絕處理,白白浪費我好幾個小時餵它文本,嚴重加劇了中老年人的科技焦慮。《巴黎愛染經》是連AI都無法克服的東西,我真是有苦自己知啊。
已經好幾個月,我逢人就愁眉苦臉唉聲嘆氣,說「我在十年以來最難稿約裡面」。珊珊安慰我說「白樵說小樺絕頂聰明」,我愁眉苦臉道「等我寫出爛序就會改成『不算聰明』」。轉折的那一天是如何到來的呢?我只記得三個check point:
一、頓悟到那個一直困擾我的文本特色,被我一度稱為「悶」的,在性的逾越中有一種禮敬的克制,讓表面流淌過去的數算形式,乃是,諧仿佛經的文本特質。
二、深夜檢閱在香港帶回來的書,在《福柯讀本》中翻到〈自我技術〉、〈個體的政治技術〉、〈自我書寫〉、〈自我關注的倫理學是一種自由實踐〉幾篇時,仰頸吁一口氣,腦中響起My Little Airport〈年輕的茶餐廳老闆娘〉:「像打開考試試卷發現/突然所有答案都看得見」。真是新年入廟拜了神佛才保祐到我帶福柯回來啊。
三、那天在現流冊店裡看完書中「凱龍星」一章,我抬起頭來,覺得自己已經完全掌握到了核心,整篇序文已經在腦中成形;旁邊沛澤和潔珊本以為我要找他們麻煩,目擊我突然由愁眉苦臉到眉舒顏展,說「什麼都沒問題了。」
上述第一個check point對我最為重要。到約成白樵珊珊在「菸花」店裡,我已了悟成稿於心,將「悶」的感覺說與白樵,「後來我明白了。那是佛經。」白樵重重點頭,大大欣慰。其實書已是以「經」命名,寫及學密教事,把砲友(現在台灣稱「法友」,法者FUCK也)稱為善男子,處處鑲嵌宗教元素,但原來這些對我而言都可能太接近行走江湖的小聰明方法,是要到把佛經文本特質整個溶入、全面改變文本質地到了陌生化甚至難解的地步,這麼大的美學代價,才可以說服我,這是與病重生死關頭的神秘經驗等值的文本精神。而它本是困擾我那麼久的謎題(「為何要這樣寫」),當解開它後,就成為最能說服我的地方——悶變成了簡潔,平淡引向諦聽,重複獲得了吟唱經文一般的力量,最令我抗拒的東西結果最懾服我。
大學時,陶國璋先生教「電影看哲學」,解說周星馳《西遊記》:當至尊寶不接受佛法、不接受命運,持煩惱心的他看所有人都有問題,唐僧好長氣,八戒是壞人,沙僧不男不女,菩提老祖言不及義;一旦他戴上金剛箍,明白佛法渡世的重要,接受自己取經的命運,所有人都變成相好具足。我生性不虔,想用行走江湖的小聰明方式來繞過難題的僥倖之心,就是我的煩惱心。寫序就是要抵達作品的核心,就是要找到最貼合的理論來分析,就是要把作品形容到如其所如,既然面對作者用生命來寫的小說,寫序也就是一次修行,面對先鋒就應該跟隨,不必再想突顯自我。奮力打字,廢話全部刪掉,我所得者就是完稿後的心跳,知道自己做好了一件事的完滿感。文學人其實本應如此,只是我們竟現在很難做到這樣。
以上是成稿前煩惱心的痕跡,像一次宗教經驗生命分享,真是很難相信自己會想寫這種東西。然而在我們萬千過於社會化道賀恭維打個哈哈講場面話的生命中,能夠面對真正的難題而得到提升,無論如何是極大的祝福,尤其當它是以寫作來完成的。像那次在「菸花」之約,與白樵珊珊坦然談幾個小時的寫作與文學,真可抵一周財務報賬的瑣碎。《巴黎愛染經》不是容易的作品,我有時非常想其它人都有類似我的領悟經驗(福音分享的心情!),連它入圍金典獎,都開心到好像自己有份一樣,有點多餘。我常常因為作品而感覺到真實的生命連結,這種幻覺亦是文學的祝福。
《巴黎愛染經》序全文:【新書推薦跋】瞠乎其後——讀白樵《巴黎愛染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