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境與色彩的重構：陳偉傑繪畫中的辯證法則

一幅畫如何吸引到你的目光，是創作主題？背後的故事與敘事？還是作品的表現方式？

也許最原始的，就是不同顏料在畫布上純粹堆疊交錯，層層繁複的顏料與圖像，散發出強烈的感覺，讓觀眾一直看下去。 陳偉傑 Hector 的個展「交錯匯演」，展示了 2024 至 2026 年兩年間十多幅最新畫作，包括一幅三聯屏的大畫作。 從主題上看，Hector 的繪畫內容大部分都以人像為主，取材除了在生活情境中汲取的靈感外，還有不少來自於他看過的電影、Instagram 上看過的照片、著名小說或漫畫，甚至將不少名畫及雕塑相互互涉，拼湊出介於現實與戲劇的曖昧情境。

在長廊式的展覽空間中，策展人似乎希望將 Hector 過盛的繪畫語言及取材，一時間擠進觀眾的眼裡。 一邊牆身的佈畫方式仿效維多利亞時期的「沙龍式懸掛」，大小不一的油畫較密集地掛到牆身，營造出繁複的視覺效果，使畫作交錯堆疊的主題更為突出。 另一邊牆主要展出畫家為是次展覽所畫的三聯屏大型畫作《片尾曲》，與沙龍式展現構成對比，後部分則展示了畫家一些草圖構圖，不少構圖早在草圖中已初具雛形，為今次展出的畫作下了註腳。

由於創作空間所限，Hector 在畫《片尾曲》的過程中，較難將三聯屏在同一空間展示與繪畫，惟有將每幅聯屏在互相交替的情況下完成，這種可稱得上斷續的繪畫方式，似乎跟畫家交錯的取材不謀而合，屏與屏間畫面連接上的小落差，成為額外的矛盾。 《片尾曲》描繪了五個人圍圈合奏的情景，構圖不禁令人聯想到戈雅（Goya）的《圍圈起舞（Figures Dancing in a Circle）》及馬蒂斯（Matisse）《舞蹈（La Danse）》；人物比例近乎等身大小。 創作靈感主要來自於電影《鐵達尼號》在沉船一刻，樂手最終放棄求生本能，堅持合奏最後的舞曲，然而畫家含混地重構了不同電影人物，包括《這個殺手不太冷》、《讓子彈飛》等四部不同年代的電影中的角色取替了原本樂手的角色。 偏熒光紅的主色調，增加了不少的視覺張力。 畫家從個人體驗、記憶及志趣中引入對當下生活的聯想，我們大可以將作品當成「再現的再現」，利用挪用與互涉不同的文化符號，透過不同的視覺元素重新表達與演繹，讓觀眾能夠穿插於似懂非懂的二次解讀；對畫家而言，也許是純粹以繪畫連結個人、觀點、世界與記憶，猶如多重宇宙般在同一空間內展現。

在繪畫語言上，Hector 對顏料的運用，以及顏料畫到基底（Substrate）的變化特別在意，過往已致力在傳統油畫中加入個人對媒材的實驗，例如將人造皮革當為畫布，透過皮革表面的彈性及顏料乾濕不同進行測試，「擾亂」傳統油畫的運作。 是次展覽的作品，畫家嘗試「多層」的技法，先利用數層的底料（Gesso）打底，由於風乾過程不一等外在因素，難免令畫布皺起，因此部份作品亦由木板托底，作品再繪上多層的顏料而成，顏料的層次與厚薄清晰可見。 Hector 一直揉合繪畫（Painting）與素描（Drawing）兩種技法，從厚薄並置的顏料層中看到強烈筆觸，顯眼的筆觸猶如為電影定格畫面中注入了停留的動態，每一筆都是時間的累積。 加上帶熒光色系及偏色色調，幾乎成了陳偉傑的個人風格，呈現出強烈與詭異的奇幻色彩。 透過筆觸與色彩的混和，不論是樹影（《痕癢處》）、《抽刀斷水》中的刀光水痕、不同圖像之間的關係，還是陰影的處理都變得分外分明，這些過渡與分明，使畫面變得很戲劇化；而人物間散射出來的「光暈」（《片尾曲》），實際上是人物背後的底色，是人物間衣飾裡散發的底蘊，色彩各異卻一脈相承，看 Hector 的畫作，總有種由視角中帶著距離感的強烈感覺。

繪畫在十九世紀面對攝影的挑戰，繪畫已不能單純是「影像的再現」，須在形式與色彩上自成一格，當時英國藝評家拉斯金（John Ruskin）曾預言色彩在繪畫裡的簡化與變奏，「畫家必須恢復對於『被過於平淡的色彩污染』的『幼稚感知』所造成的『無知的視覺（The Innocence of the Eye）』」。 Hector 透過奇幻色彩、顯眼的顏料層與筆觸，再現了當下「無知的視覺」。 還看展覽尾段的草圖，Hector 或許在起草圖的一刻，畫面的構圖、互涉早就設定好了，然而在繪畫的過程中，我們可以藉畫作窺探畫家如何穿插不同的外在刺激與束縛，重新以不帶任何先入為主偏見的純粹眼光，來觀察及重組世界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