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本作家村上龍於 10 月 17 日在家中逝世,享壽 74 歲。村上龍事務所與幻冬舍 10 月 23 日公布消息,喪禮已以家族葬形式舉行,家屬婉拒弔問、香奠及供花。聯合聲明寫道:「從《接近無限透明的藍》開始,他持續不斷地向年輕世代發表帶來強烈衝擊的作品。對於村上龍先生過早離世的報訊,我們實難忍受這份深沉的悲痛。」
死訊公布後,故鄉佐世保市市長、文壇和文化界陸續悼念。佐世保市市長宮島大典代表村上龍的故鄉發表聲明:「身為與佐世保淵源深厚的作家,他的作品與挑戰精神,今後會繼續銘刻在許多人的心中。」 東京電視台(《寒武紀的宮殿》製作局)亦發表聲明,感謝他長達 20 年的主持貢獻,內文提到村上龍在今年 3 月結束主持工作時,留下了一句話:「作家不死,只是離去而已。」
作家島田雅彥說,自己一直喜歡村上龍「規模宏大、驚動世人的小說」,並形容像他這樣的「世紀的遊び人」短期內恐怕不會再出現,最後寫道「先替我向中上健次問好」;作家中澤圭表示,震驚正在「慢慢湧上來」;曾主演村上龍自編自導電影《接近無限透明的藍》的三田村邦彥回憶村上龍在拍攝期間的冷靜和寬容;幻冬舍編輯箕輪厚介則表示,自己的價值觀由村上龍作品塑造。
書寫社會邊緣人引發「芥川獎」爭議
村上龍從小在美軍基地城市佐世保長大,青年時期亦曾住在橫田基地附近的東京福生,這些經驗後來進入他的小說。他長年書寫繁榮社會下被遺落的人,包括基地旁的青年、被家庭遺棄的孩子和閉居青年等。正如他的作品《希望之國》中的角色曾提到:「這個國家甚麼都有。真的是甚麼五花八門的東西都有。可是,就是沒有希望。」
村上龍近半世紀出版數十部小說,另有大量散文、評論、對談及其他著作。他曾獲得多個文學獎,並與同時代活躍的作家村上春樹一同被稱為「雙村上」 。
1976 年,24 歲的村上龍憑處女作《接近無限透明的藍》獲得群像新人文學獎、第 75 屆芥川獎。小說累計售出約 350 萬冊,成為他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故事寫基地旁的青年,他們的生活被毒品、性愛、搖滾樂和暴力圍繞,青年日常深受美國文化影響,同時日本社會正走向繁榮。村上龍寫下的,是繁榮表面下的失序與空虛。
芥川獎評審為這部作品激烈爭論,書中的赤裸描寫在當年引起強烈拒斥,選考會為此爭論近兩小時,最後表決決定。部分評審認為作品過長、令人退屈,甚至主張不應授獎;支持者則看重村上龍的才氣、獨創性與年輕作家的感受力。最終村上龍獲獎。
2025 年,芥川獎作家阿部和重回顧歷屆得獎作時,選出了《接近無限透明的藍》。他說自己約 20 歲時讀到這部作品,第一次理解到小說原來可以容納如此廣闊的東西,後來更成為他開始寫小說的重要契機。
翻出社會繁榮的陰影面
村上龍另一部重要作品,是 1980 年出版的《寄物櫃的嬰孩》,寫兩名被棄置在寄物櫃的男孩,在育嬰院長大後被九州離島家庭收養,少年時先後走向東京,其中一人更企圖以神經毒物摧毀城市。
「被遺棄」這個主題,經常出現在村上龍的作品中。他關心看似繁榮和秩序井然的社會,為何仍然會出現失序和被孤立的人。1980 年代日本經濟高速膨脹,他的小說卻極力保留繁榮的陰影面向。《愛與幻想的法西斯》以世界經濟恐慌下的日本為背景,書寫青年政治勢力崛起,挑戰巨大金融集團與既有政治秩序;《69 sixty nine》回到故鄉佐世保的高中年代,以輕快與胡鬧的方式書寫學生反叛。
1990 年代後,日本泡沫經濟崩潰,村上龍的作品愈來愈反映社會的不安感。《味噌湯裡》寫日本青年帶着神秘美國遊客遊走歌舞伎町,透過日本人與美國人的視角交鋒,探討當代都市的冷漠文明;《共生蟲》的主角長期閉居家中,透過網絡接觸外界,反映當代社會疏離的人際關係。
晚年的村上龍
村上龍後來發展出面向企業經濟的作品和節目,《13 歲的 Hello Work》以數百種職業為材料,鼓勵年輕人從自己的興趣重新思考工作的意義。2006 年起,他和小池榮子主持東京電視台《寒武紀的宮殿》,訪問企業經營者,節目一做便是 20 年。東京電視台在追悼聲明中表示,村上龍在主持期間一次也沒有缺席,多年來訪問超過 1000 名嘉賓,以作家特有的視點從企業家口中帶出故事,形成少見的經濟節目形式。2026 年 3 月 26 日,村上龍結束 20 年的主持工作,把節目交給作家金原瞳與音樂人 Hyadain。
2023 年出版的《YouTuber》,是村上龍生前最後出版的新作長篇小說。故事主角是一名 70 歲的小說家,他受到自稱「世界第一不受女性歡迎的男人」邀請,開始出演 YouTube 節目,在鏡頭前回顧自己半世紀以來與不同女性交往的經歷,小說亦圍繞「自由」展開。村上龍接受訪問時談到 YouTube,形容其魅力之一在於「壓倒性的影像檔案庫」,而小說亦把他過往常使用的作家分身矢﨑健介放進 YouTube 世界。記者問村上龍希望作品能為讀者帶來怎樣的思考時,他回答:「自由」、「希望」、「性」。
村上龍在同一次訪問中也提及,自己從《接近無限透明的藍》開始,就不喜歡聽別人講讀後感。談到「大多讀者可能會把矢﨑健介和村上龍視為同一個人,會否擔心作品被解讀為村上龍的愛情史」時,他表示小說可以把真實與虛構混在一起,讓讀者以為作者正在坦白,這本身也是小說技巧。
佐野元春在悼念村上龍時,則從作品主題概括他的小說:「他的小說有一個獨特的主題,就是把個人的痛苦擴展到城市與國家的狀態。」這也呼應了村上龍長年對邊緣人物與國家狀態的關注。村上龍留下來的作品,一直書寫在主流生活中找不到位置的人,以及他們如何在失序的世界中為自己尋找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