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記憶是種無法考證真實性的東西,卻是之所以存在的證明,矛盾極了。
「過去」之於我如同大小不一的碎片,破碎且不易整理,又像錯誤拼湊的拼圖,形狀不同的邊緣無法完美契合,不能展現出一幅完整的圖案。這幅被殘暴撕裂的畫布,死不瞑目,留下飄揚的碎塊,如燃燒的飛灰,在每個觸碰肌膚的瞬間留下一點熾熱,還沒能反映出痛,便已冷卻。算不上熟悉或陌生的片段堆砌在一起,不時在睡夢中閃回,在逐漸醒轉的迷糊之間,無法辨識錯亂的是記憶還是自己。那些存在於過去的畫面,佇立於夢魘與甜美的界線。時而是陳年佳釀,甘甜如蜜,時而寡淡無味,卻帶來自傷自憐的陣痛。叫人恨極又愛極。
我的記憶力向來差,非一般地差。即便是同輩之間,也罕見如我這般善忘的。這種不平常體現在每個有關回憶的場合。每當談及有關從前的話題,就要顯得與眾不同。尤其在充斥親戚的聚餐中。對於絕大部分來自於旁人的記憶片段,而我碰巧入鏡成為被談及的對象,我只能回應:「是嗎?沒印象。」我無法成為誰人的印證者,首要或次要的證人,無法言明任何關於「過去」的真實。這樣的橋段出現次數多了,旁人就會覺得你愚鈍,再有談及牽涉你的舊事,語氣中就要帶點輕視。因為,反正你也不記得。更糟糕的是,反正主角也記不得任何細節甚至大概的輪廓,胡編亂造些「陳年舊事」你也無從反駁辯證,只能聽人改寫你的過去,再次扭曲你對自我的認知。從前還會質疑兩句,為的不是對自己名聲的辯解,僅僅是好奇。偶然會發現某人的記憶原來錯漏百出,回憶者在來自他人的疑問中驚醒,將原本清晰的事實扭轉成不清不楚的幻象。也有相反的情況,將朦朧的某個印象組織起來,從點蔓延至線,再拓展成完整的畫面。順暢得像是臨場反應下的即刻編造,某種自欺欺人的幻想。後來,與人辯解的意義已經溜走。於是現在學會了沈默點頭,像是記得。
回憶是一種對自身存在的印證。在這一點上,童年是個明顯的例子。大多數人提起童年,表情都是豐富的。在老一輩談及兒時用幾分錢能吃一大碗麵時,回想舊時上學要翻山越嶺時,在將過去的艱苦用現今的甜蜜包裹時。母親能記得三歲以後的事,堂姐能記得清上小學以來的事。他們的「過去」是具體的,像逐幀流逝的膠卷。我的「過去」若有似無。片段式的記憶蒼白,散亂地隨機組合,沒有任何道理。
對於記憶能力沒有障礙的人們來說,童年也許是個較具體的概念。童年是由無數個童話故事編織出的夢,是被風吹動的彩色風車,悠悠地轉。童年也可以是在一個時間段裡經歷的事,在那段時間裡產生的單純的情感,包括對新事物的無盡探索與接收這個世界帶來的驚嚇——若要以一個較理性的角度去想,可以是成年以前,或直到十四五六歲的時光。以上種種,全是一個記不起童年的患者過分浪漫化他所擁有的空洞概念。「童年」二字承載了什麼,代表了什麼,之於我依然是不可解的謎。童年依舊抽象。我不禁思考,首先得是兒童,才能叫童年嗎?是肉體要符合兒童的定義?那麼精神上的兒童呢?我的大腦不擅長記憶,卻強調胡思亂想,希望能取長補短。在此刻,這種思想的活躍更像是種詭辯,抹不去我所失去的現實。我的存在只有茫然,像翻湧的海,像躁動的風。我找不到我的過去,故此無法確立自己的存在,時常處於游離之中,魂不附體。我的存在中缺失了過去,一處讓靈魂得以安息的居所。
本以為「能記事」這一功能也會隨著年齡增長越發成熟。數年過去,證實了這只是種「以為」。會否如此不幸,年紀輕輕便老人癡呆?更可能是從來無心去記憶。我想,記憶不是件靠得住的東西。腦子裡記下的和當時發生的多少存在偏差,隨著時間流逝,發生過的要越來越模糊,以至於空白。而且,過於貼心的大腦總會不可控地對記憶進行美化。如果記得是對曾經所發生的證明,那麼記錯又算什麼?對不曾存在之物的虛假認知。將不存在帶入存在的煉金術。
或許我也能創造些合理的畫面,自我催眠成爲我的「童年」。捏造一個曾經在某處玩鬧著歡笑著的兒童。我想這樣的事情在某時在某處肯定是發生過的,只是記憶的數據丟失了,讓存在過的現在變得像是不存在。這種介乎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型態讓記憶距離現實又遠了,越發像是幻夢與虛影。我的大腦是台故障的放映機,重複播放瑣碎的片段,作為觀眾的我卻找不到它們的意義。
其實不是沒有能引起回憶的方法。雖然大腦主動進入回憶的功能已經損毀,卻能用外物敲擊久不活動,快要死去的神經迴路。呼喚人證的方案已經被否決。實在沒有心情花工夫辨別每個不可靠證人到底是在說「故」事,還是在編「故事」。這種時候,物件似乎要比人更可靠。與一些仍然重要或曾經重要的人物的合照,由旁人之手拍攝紀錄下的模樣,陪伴過自己一段時光的舊物件… …由這許多許多的死物組成的證據鏈,構成我一個活人曾經如何存在。可惜,我信奉極簡主義,喜好清理雜物,又不喜歡被拍攝,巧合地親手抹去自己的過往,造就這場迷失在自我存在的悲劇。也許我該詢問自己到底是有意識地逃避過往,最終使得仍不掉的記憶殘片糾纏,還是無意識地錯估記憶的重要性,一步步走入沒有出路的迷宮。幸運的是在最後的最後,發現只能依靠文字。雖然不必然是最誠實的記錄者,偶然有它自己的脾氣,晦澀難明。也並不連續,從時間與內容上都顯得跳躍。通過某幾段隨手紀錄下的文字,卻能窺見文字背後的人。它不直接反映記憶,只是在特定時空下自我對其自身的投射。由自己親手編織對自我的鎮魂曲。保持著距離,虛虛實實,足以作為印記,不足以作為解答。也許是種慰藉,也許。
遺失了鑰匙的人如何能走入由自我建造的樂土。每個有關自我的記憶都將被壓縮成磚瓦,搭建成由自我所承諾的福地。那過去曾經的伊甸園煙滅了,腳下的道路永遠在崩塌,走不進未來的天國。遠處沒有華美宮殿的迎接,僅有蜃樓影影綽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