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樺專欄：閃爍其辭】異議者可以收穫愛

我喜歡看把事情想清楚了的紀錄片，但又不喜歡太過刻意工整冠冕堂皇的論述。我喜歡自由與操控的碰撞、個人如何挑戰極權，看前者如何克服後者，而這種克服經常伴隨著讓我笑出來的細節。讓人哭出來的紀錄片是難忘的，如果它同時讓人笑出來，可能更為刻骨銘心。在我諸多前設之下，《反對普丁的無名先生》（Mr. Nobody Against Putin，港譯《無名氏先生》） 仍然給我以莫大的驚喜——它以一個小故事得到第98屆奧斯卡最佳紀錄長片是實至名歸的，而它的感動力量，在於非常輕巧而深刻地講述了自由，與愛。

無名氏先生名叫帕夏（Pasha），他住在俄國人口約一萬的小鎮卡拉巴什。卡拉巴什位於烏拉爾山區車里雅賓斯克州，以銅冶煉廠聞名，曾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形容為地球上污染最嚴重的地方；片中引用的網上影片更稱當地平均壽命只有 38 歲。三十出頭的帕夏是母校卡拉巴什第一小學（含高中部）的活動統籌兼校內攝影師，母親是校內圖書館員。2022 年 2 月，電視上普京宣布「特別軍事行動」，亦即入侵烏克蘭。

不自由中的自由

校長室傳真機隨即吐出新的聯邦教育政策：全國學校推行愛國教育，教師必須照讀官方撰寫的講稿，學生唱指定歌曲。帕夏必須拍攝這些課堂，並把影片上傳到政府資料庫，作為學校服從指令的證明。帕夏討厭這一切，幾乎要辭職。機緣巧合他在網上聯繫到紀錄片的製作團隊，開始把服務戰爭的拍攝工作，變成蒐集國家洗腦手段的途徑。當戰爭一直延綿，俄羅斯向內部施壓的手段也愈來愈高壓，學校也愈趨軍事化，而愈來愈激憤的帕夏終於為安全而離開了家鄉，從此成為流亡者——他拍攝及參演的素材成為影片公開並得到殊榮之後，他被俄羅斯判定為叛國者。

因此我們可以在片中看到以戰爭作為理由的例外狀態管制手段，包括在課堂上宣揚戰爭的正義，要求國民包括年輕人為國犧牲，宣揚無條件地服從國家和政府，組織虛假的支持戰爭遊行，慢慢把國歌—昇旗—步操—軍武試玩—軍事演練等等引入中小學生的校園。我個人對它們不太感興趣，那都很陳舊。而這些本來用作支持戰爭的影像素材，影片以帕夏第一身的自白旁述提出了反對與諷刺的視角，瓦解了其權威性。這才是本片最重要的意義：它揭示了主體可以如何凌駕於國家意識型態之上，顛覆意象原有的目的。自由在講述之中存在，儘管所講述者也非全然自由。

家中滿是書籍的帕夏當然可以大道理反擊意識型態，但影片更多地是以平實而日常的角度進行反擊與瓦解。帕夏之所以喜歡他原來的工作，是因為教育可以教學生開放心胸、表達自己。而當意識型態手段蠶蝕原本學校的課堂時間，有老師一直講不出那些扭曲的新詞如「去軍事化」、「去納粹化」，學生結結巴巴地背誦官方的假資料，真正的教育根本無法進行。而普京更推出「愛國者隊」政策，進一步把學生洗腦為服從與犧牲為榮，背後實為個人的獨裁統治服務。軍事化兒童組織進入校園，學生穿制服操步、比賽擲手榴彈、開始穿迷彩外套；不少學生成績下滑、面容憂鬱、思念上陣的親人。

愛的對照與辯證

一直生活在孤獨中的帕夏，本來把自己的辦公室營造成與學生自由平等坦誠相處的空間，他由心地關心這些孩子——愛這些孩子，就不會想看到他們上戰場、面對生命危險。電影立足點如此平實，傳達被徵召入伍的孩子在笑容背後的無奈，親友在祝福中的哀愁，兒子戰死後的傷痛。這種平實的愛人，對峙著國家意識型態所宣揚的愛國。

當然存在著另一種「愛」。歷史教師 Pavel Abdulmanov 熱衷推行新課程：向小學生講「混合戰的經濟層面」、聲稱制裁令歐洲比俄國更苦。帕夏問他最喜歡的歷史人物，他說是史達林時代的秘密警察頭子貝利亞之類。Abdulmanov是黨國加插在學校中的政治頭目，結果他得到「最受歡迎教師獎」，獎品是一套公寓，他歡天喜地的說想不到這些學生這麼愛自己。他和帕夏不同，他深信所有國家所宣稱的，如果國家說學生愛他他也信。而深愛著每一個具體的學生的帕夏，在反抗中愈來愈邊緣、愈來愈危險。

影片很用力地刻劃了帕夏對卡拉巴什的愛。胖胖的帕夏有著一個異議份子的神經質，眼神中有著天真與堅執，他說愛國不是步操和唱國歌、不是剝削與宣傳，愛國是敢於說我們有問題。而他說他愛卡拉巴什的灰色蘇聯公寓、工廠的管線、雨在牆壁上的痕跡，冬天嚴寒的天氣，他說這裡本是一個開放到容納他這樣的怪人生存的地方，現在正在下沉。影片讓我們看到反抗者內心的柔情，十分動人——二刷影片後我明白，連影片中各種在城填雪地逡行的普通鏡頭，後來都代表一個流亡者無限的愛。時值香港大離散年代，於是我也流了眼淚。因為愛而必須離開自己的地方，乃是歷史普遍的哀傷。

鮮明與灰色，理論立場與藝術判斷

導演大衛．博倫斯坦（David Borenstein） 的演後談十分精彩。博倫斯坦表現出極之清晰的左翼立場及媒介分析理論基礎，但他同時對介乎忠奸之間的「灰色人物」十分感興趣，此所以片中帕夏在正義之餘又顯得古怪而極端因此孤獨，個性十分立體鮮明。導演在理論立場與藝術判斷之間保持優秀平衡——他表示其實有派專業攝影師持專業攝影師跟隨帕夏，但最後大幅採用的是帕夏自己拍攝的影像，因為在影像中感受到帕夏對人物抱持強烈感情。電影精彩的旁白自述原來是導演寫的，在某些地方產生了關鍵的作用，像帕夏離開卡拉巴什前去圖書館拍攝母親修書的過程，母子之間依然言不及義溝通困難，但帕夏已意會到母親知道他要離開，這是永別，「對深愛的人根本說不出口。」這句具穿透力的震撼旁白自述同時完整了影像與帕夏本人。

博倫斯坦呈現出，古怪的帕夏雖然沒有同伴，但卻收穫著周圍人的愛。帕夏離開前一天主持了校園畢業禮的「最後一響鐘聲」儀式，他那真誠地關懷學生未來的發言，令不少人聞之落淚，包括Abdulmanov。博倫斯坦說，本片的最後成品當然有所避諱，他得到BBC許多的建議以保片中出鏡者的安全，所以影片公開後並沒有人受到控告（除了帕夏被控叛國重罪）。這種安全意識是身處灰色地帶人士的倫理原則。博倫斯坦說，俄國官方電視台曾到卡拉巴什，逐一拍攝本片中出現過的人物，但沒有一個人說帕夏任何不好；甚至Abdulmanov，也只是承認帕夏叛國，而沒有指他說謊。這個補充讓我激動流淚，因為極權總是讓人成為孤立的單子、人們為了自保而互相指控與殘殺也是我們太熟悉的歷史了——而一部紀錄片可能委曲求全，但若最後能讓人們始終以愛互相包覆而不互相指控，這也更是對極權的深切反擊，極其珍貴。

紀錄片以現實挑戰我們的既有認知，同情微小而又反過來被微小激發。《反對普丁的無名先生》幽默、憂傷、抒情、一再思考愛，它告訴我們，這些都是自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