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華是那種最無法被發現的女孩。研究生上課時,舍友三三兩兩走在路上,她背著大方塊式的書包,褲腳卷到小腿肚上面,灰撲撲的洞洞鞋吧噠吧噠地踩在雨水浸過的天橋上。她看起來很矮小,有一點長期久坐的虛胖,步伐特別快,斜斜愣愣像企鵝一樣地走路,腳印落在一個個小水坑裏。緊緊跟在旁邊的是她的舍友,海火,文學系的才女,海火一直嘗試和天華搭話,但天華只是一句一句老老實實回答著,不溫不火的。
她並不起眼,但卻有一雙洞察人心的眼睛。教研室裏的大長木桌上圍坐著來上課的文學系同學,最惹眼的就是坐在天華旁邊的海火。她仗著自己和課程老師在本科時期就十分相熟的情況,熱鬧地對旁邊的天華談論自己關於文藝理論的種種感受,「本雅明的藝術思想是很好玩的,尤其是電影的理論」。天華聽著旁邊響亮的聲音,她嘴角掛起一絲淡淡的笑意,頭低埋在電腦裏,並不抬起眼睛,也沒有扭頭,回應著海火。她心裏流過一絲暖流,很享受這種同輩間的思想交流,「真正的學術多麼純粹啊」。
來上課的是整個文學系最溫和的老師,Dr.John,每一年 H 大評選「最受歡迎的老師」,Dr.John 不是位列前茅就是在候選名單上。幾乎沒有人有辦法不喜歡 Dr.John,他一米八五的北方男人身材,高大壯實的肩膀,方正清爽的臉龐,永遠在對學生溫柔地有說有笑。天華也曾在本科時期常常聽 Dr.John 上課,知道這位儒雅的教授能將艱難晦澀的理論變成清晰且有條理的知識點,像切好的齊整的麵包塊,可以一塊一塊地順入口中,甚至不用配上苦澀的咖啡。天華很喜歡這種溫潤的文學老師,她會詳細記下老師說的每個觀點,用她 iphone 的錄音功能記錄下來,這樣她在深夜畫畫的時候就可以聽一個慰藉心靈的博客了。
天華永遠不會和別人發生矛盾,因為在那場可能的爭吵來臨之前,她就已經把自己那被厚實黑髮緊緊包裹著的臉埋進胸口,連連說上兩句,「對不起,對不起」。沒有人有辦法在這樣溫和禮貌的女孩面前展現自己野蠻的一面,如果她說了對不起,那我們應該做的是心疼她為什麼下意識地和我們道歉,至少天華的舍友海火是這麼想的。
在疫情封鎖的那個長假裏,原本就不回家的天華和因為當地有病例無法回家的海火留在了 404 宿舍。平時因為天華隔壁床舍友總喜歡分享各種所見所聞,404 從來沒有冷清過,從學院八卦到人生選擇,幾乎無所不談。但那天晚上很安靜,兩個人各自做著自己的事情,畫畫、看書,直到海火實在因為想到其他人都回家了感到無比煩躁而關上了書本。
「天華,你在忙嗎?」
「沒有啊,怎麼啦?」
「你為什麼不回家啊?所有人都回去了,你們家好像也沒有疫情。」
空氣陷入了幾秒鐘的安靜,只能聽到空調換氣的颯颯聲。
「嗯,因為感覺回家沒辦法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啊?為什麼呀?在自己房間熬夜不可以嗎?」
「嗯……我們家不允許小孩關門。」
「啊?為什麼啊?」
「因為我爸會覺得我和我弟在房間裏做他不知道的事情,這讓他無法忍受。」
「啊,這樣的話你一定過得很辛苦吧,你爸怎麼會這樣啊?」
「嗯,就是他控制欲比較強,以前小時候他會打我媽。我一直記得一個這樣的場面,一個很晴朗的夜裏,我爸因為我媽說了惹他生氣的話,用凳子不停地砸她,還把我媽媽拖到陽臺上,洗衣機管子流出來的水浸透了整個地板,我媽就這樣像一個破布娃娃一樣躺在泡沫水裏。」
海火坐在床架柱子和桌子相連的鐵杆上,24 度的空調冷氣颼颼地打在她的手腳上,她感覺好冷,披上了外衣,眼睛和眉毛皺在了一起,空氣裏的涼意和胸腔裏的火焰碰撞在一起。
「那你為什麼不反抗呢?離開這個家,甚至斷絕關係,開啟自己全新的生活。」海火天真又正直地脫口而出。
「嗯……我從來沒有想到,反抗?我好像從來沒有想過這個角度。」天華像第一次聽到這個辭彙,仿若遇到了一個全新的理論術語。她想起前不久自己用來架住平板的床上桌在午間不小心摔到床縫裏面,樓下宿舍的女生直接上門貼投訴的便利貼,自己心慌內疚地不知所措,結果海火下課回宿舍直接撕掉了那張黃色小貼紙,還憤憤地和她隔壁床嘲笑這個女生多事又敏感,一點小動靜還要大動干戈來討伐似的。
「對,反抗,做你自己難道不是最重要的嗎?他們這樣傷害你,剝奪你的隱私,你不感到窒息嗎?我簡直無法想像我做點什麼事情要被別人完全監視住。」海火語氣裏猶如沉著一塊鐵石,將自己的磁場對著天華,拼命吸引著她。
「窒息啊,但是我想到我爸媽在物質上沒讓我吃過苦,所以我覺得就平時儘量不回家好了。」天華帶著一絲小心翼翼說道。
「而且我媽媽精神上有點問題,她總是大吵大鬧的,每天都要辱罵我,在家的話一句不順心就直接打我的臉……」
「你在學校她也要罵你嗎?」
「對,就在微信上說。」
「你不難受嗎?」海火很著急地問天華。
「難受啊,但我就只能儘量不惹怒她。」
海火沉默了,她抬頭看向天華的床位,厚厚的黑色遮光簾圍著她的上床鋪,頭頂的白織燈照亮在塌在中間的白色蚊帳上,隱隱約約可以看到天華黑亮的頭頂一動不動的,天華還在戴著靜音筆套用 ipad 畫畫。海火很想說些什麼,一低下頭又瞥見了下桌子裹著的藏藍色和黑色混合的床簾,縫隙中是天華的書桌架子,每一層都擺著書本、衣架還有一些不知道是什麼的雜物。
她覺得很內疚,前不久自己總在天華床位旁用小電鍋煮午飯,對天華的感受毫不在意,直到天華以為她自己偷偷在私人微信號上發了想死的朋友圈,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麼自私和壞種。海火發現後先是不敢相信是自己導致的,發信息問她怎麼不開心了,結果天華的聊天框裏一直亮著那句「對方正在輸入中……」。她收到的是一份堆滿顏文字符號和對不起,可不可以,不好意思的回信,除了希望海火可以換個位置煮飯外,就是「對不起,不好意思,如果這樣可以的話,還請你原諒,如果不方便也沒關係,就按你原來的習慣就好」這句話的不同表達版本。後來海火給天華買了飲料,還約她在宿舍天臺表達歉意。但天華只是一如既往地低埋著頭,眼睛向地板看去,無數次拒絕那瓶飲料,直到海火硬塞在她手裏,然後她又在宿舍外面呆了很久才回去,這份彆扭她不希望被宿舍裏其他人看到。
兩個女孩子一起沉默著,她們不說話了,又各自繼續做自己的事情。
海火沒滋沒味地打開了平板刷起了韓劇,腦子裏卻還回蕩著天華的故事。不久後的某個深夜聊天,她又聽說天華有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天華苦惱又淡然地提到,家裏的弟弟最喜歡偷偷在衣櫃裏穿絲襪扮作自己的媽媽,向她詢問有沒有什麼解決辦法,海火把自己的理論庫掏空了也不敢回復這個問題,只是又一次抬頭看向包裹著全黑床簾床鋪上的黑腦袋,眨了兩下眼睛。
酷兒理論救不了她,女權主義救不了她,海火的眼眶像是溢出的玻璃魚缸,滿滿的液體從裏面漫出來,一滴一滴滾落下去。理論最偉大的魅力在於思維極限的遊走,那些在現實生活中無法用語言和行為理解的事情,被理論收納進來,在浩瀚的宇宙星空裏,將這些星辰聯結起來,或是線狀,或是網狀,甚至是超越了三維的存在,像本雅明的辯證法一樣。
海火可以做的就是,在天華的日常生活中更加愛她,她想為她提供一份朋友的愛。但天華似乎已經習慣了與愛隔絕開來。她的心願就是,默默地,像不存在一樣地活在大眾生活裏。永遠都是怯生生的樣子,她像是第一次做人般,躡手躡腳地在宿舍中行動,拎著自己的書包,屏住呼吸,動作像是在空氣中游泳,氧氣和氮氣都變成了助力她前行的水流,悄悄地嘩啦嘩啦。
天華隔壁床的舍友一度和海火打賭,「你信不信,到畢業我們宿舍都沒辦法全部人一起吃飯逛街?」
當然,海火心裏想,完全沒有這種可能。因為偶爾幾次在餐廳遇見,海火從層層疊疊的人群穿梭過來,直接坐到天華對面,一直不停地自顧自分享當日的見聞,天華淡淡地回應著,鐵盤裏本就寡淡的菜色更加晦暗了。天華是笑著說話的,只不過她總把頭低下去,從不產生眼神接觸。海火幾次嘗試直視天華的眼睛,那是一雙閃亮亮的眼睛,很漂亮,睫毛長長的,紮在她擠著淡粉色的小痘的臉上。她就像第一次跑出山林的小鹿,仿若與人間一切骯髒的東西都無關,透徹地穿越了很多雜質。
海火是個直率又略微火暴的女孩,她竟然直接問天華為什麼和人聊天的時候不直視別人的眼睛,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習慣呢?黑色的床簾裏飄出天華略帶尷尬的笑聲,「因為小時候經常被我父母教訓,如果直視他們的話,就會問我,是不是要對著幹,然後就會扇我耳光。」
海火又想報警了,把嘴唇咬了進去,血色有一點滲出來。她想給這樣的女孩一個全新的家,鄉野間帶院子的小別墅,沒有其他任何可能打擾她畫畫的人,在這樣一個空間裏,任由時間打破其固有的週期延續下去。
在那三年裏,天華黑色的床簾始終遮蓋著,偶爾沒有人在宿舍的時候,她會把空調調到 27 度。寒假裏大家都回家的時候,她會負責把大家忘帶的書籍寄過去,並且一定不會忘記發上笑意堆砌的表情包和長長的祈使語氣詞。
畢業後,她一度備考了很久的公務員,在家鄉的城市努力了很多次,都沒有太好的結果。等海火再聽到她的消息,天華已經在家鄉隔壁的城市學院做了大專老師。挺好的,海火很欣慰,現在她終於可以安心地畫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