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到達家了

《快要到達家了》是導演姜雯潔的首部紀錄長片，跟隨三位香港作家——韓麗珠、李維怡、葉曉文——走進她們的生活，一起「回家」。

此紀錄片並非傳統的文學紀錄片，不以作家生平或作品為主軸，而是把「家」作為主題，再以「生活為主、作品為輔」呈現。「家」作為不少作品的題材，已被多次探討，但《快要到達家了》的主題選取並非單純橫向討論「家庭」、「社區」、「田園」等範疇，而是縱向地深挖三位女作家生命中的「家」。三位作家的人生命題不一，側重點自然也不同，經導演姜雯潔裁剪、拼貼後，互相交織，建構起我城中眾生的「家」，並由此令人反思：在變動的城市與土地之上，何謂「家」？

韓麗珠的「家」是流動的——在反覆遷移中所抓住的點滴，或是母親通靈才保留的遺物，或是記錄白果離家的畫冊。在搬移後的某日重看，以為已遺忘的往昔，又再在眼前浮現；李維怡的「家」是多元的——在深水埗經營「半杯寮」小店，將素不相識的街坊聚攏、結識，一針一線織成柔韌而微亮的網；葉曉文的「家」是自然的——移居荔枝窩，在田園與多種動物的沉默裡，重新定義自己與居所的意義。《快要到達家了》的「家」，就這樣逐漸從個人的「尋家」過渡至城市中「社區的家」，又再回到自然中的「我家」。

雖然此片以三位香港女作家為主角，但導演並未止步於這三位的「家」，而是借由記錄她們生活中所經歷和接觸的人，將屬於香港這座小城人們的「家」漸漸展現。「我們的鄉愁和他的不太一樣。他的鄉愁是身處某地並長居於此，通過找到同鄉而回憶家鄉；我們的鄉愁是一直在家鄉生活，但家鄉卻一直在改變。」正如韓麗珠回憶某次搬家時，搬運工一直詢問她是哪裡人，即使韓回答自己是香港人，搬運工卻仍舊追問，並再三強調自己是福建人的經歷。「正在變更的家」、「回不去的家」——我城居民的鄉愁，就這樣隱隱約約地穿插在整個紀錄片之中。

當原本的家不復原貌，人們應當如何自處？

「回家」不只是一種「打開家門走進去」的行動。巴舍拉在《空間詩學》中指出，人對空間的感受並非純粹物理性的，而是與回憶和情緒緊密相連，且這種連結本身帶有主觀與詩意的特質。借此觀點延伸，「家」對每個人而言都是獨特而主觀的感受。當「家」在物理上發生改變——無論是裝修、搬家，或是破壞後再重建——我們往往需要重新投入情感，去建立一個「新家」。這個重新建立情感連結的過程，本身就類似於「回家」。在筆者看來，這部紀錄片正是三位作家在這個意義上「回家」的過程。

另一個關於「回家」的必要條件則是：活著。

這裡所說的「活著」，並非僅僅是消極地「生存」，而是一種積極的、帶有創造力的存在狀態。正因為我們以積極的方式主動地活著，才會去感受「家」、需要「家」、創造「我」與「家」之間的那份情感連結。當人只是生存著，「家」的意義往往就被壓縮成居所；唯有當人真正活著——不斷感受、思考、創造——「家」才因而被投入情感並建立連結，變得深刻而重要，成為安頓情感與意義的所在。

紀錄片呈現的正是三位作家去感受她們的生活，捕捉每一個觸動她們的瞬間，也捕捉生活觸動鏡頭後攝影者的時刻。於是她們與幕後團隊都在創作，並在創作中反覆觸及「回家」的主題。片中不時穿插著創作者的文字，以及她們身處「家」的空間片段——韓麗珠的居室、李維怡所在的深水埗街道、葉曉文的田園居所。很多時候，她們筆下的文字都與作者所處的空間息息相關，文字因此不再是抽離於現實的產物，而是生長、紮根於具體的空間之中，與人、與土地建立真實的關係。

創作本身就是活著的證明。

對於「家」，片中並不設有標準答案，只是溫柔地展示：家可以是記憶的殘片，可以是慢慢走近的陌生人，也可以是與草木動物共同的氣息。片名中「快要」二字保留了「家」正在移動與未完成的狀態，讓「家」始終處於「被尋找」、「將要」的狀態，而非已經尋覓到的終點。「回家」的過程非常艱難，尤其是面對許多自己無能為力的改變，以及心態上無可奈何卻又必須適應的處境。

對筆者而言，比起記錄三位作家的生活，這部片更在於呈現了一種可能——當原本認為的家不再完整，仍可以透過持續的創造與連結，重新建立自己的安身之所。畢竟「快要」本身就含有一種積極的意味：「差一點點、還差一點點而已」，是一種溫柔的勉勵。每個想「回家」的人不要放棄，因為「快要到達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