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孔銘隆《幻河凝》潘步釗序——〈以輕盈對抗沉重〉

書序 | by  潘步釗 | 2026-10-26

讀銘隆的散文,感覺很親切。他甫下筆便說﹕「與同齡人不同,我有一個不一樣的童年」。數十年教齡的文學讀者,讀書教學寫文章。我一篇篇讀下去,逡巡在文字和情感的延展滑動,靜靠路旁,端正思緒,進入一段段年青人浸透文學而成長的故事與經歷。


果然,如他自己所說的,「這些畫面,比我的視野更為廣闊。這些像眼角陰影的經歷,現在逐漸整理、發酵」。他的家人與家事,他對學生和教育,我一邊讀,一邊回憶、聯想省思──「當時年少青衫薄」,數十年一情獨往,誰可以不回憶?文學本來就像教育,要在共相中保留殊相,找尋,也營造殊相。殊相共相,銘隆的散文輕輕刺入,對身邊事物觀察入細,對生活觸拂直感,具備寫散文的優秀條件。年青人愛寫而能寫,屢奪文獎,有一顆熱情於文學教育的心,這一切,令人期待。


半輩子廝磨耳鬢,文學浮想永遠是未揭開的骰盅,可以開出天涯與咫尺的選項。我教〈岳陽樓記〉、我也教〈醉翁亭記〉,文學技巧和DSE的強攻固守之外,我們可有想到讓學生靜默放空,然後在明亮清朗的白日下,追摹岳陽樓上那俯仰生輝的文人肝膽,暗契醉翁亭中談笑逍遙的仁者關情。面對學生、文學與生命,或者有時真的如銘隆說的像填色遊戲,努力填、努力填、努力填 ……,只是我們要明白,原來填滿了就是動人的美好。我們從來不能控制好不好看,或者根本沒有人知道甚麼是好看。我們站在學生身旁,看他們努力去填滿,本身就是一種「好看」。這種寧謐與從容,又叫我想起銘隆在書中寫﹕「正如每天早上,我都會將黑咖啡放在桌上,讓它多靜止一會,讓自己在朦朧的睡意間多浮沉一會。」


汪曾祺師承沈從文,念念不忘沈老說「千萬不要冷嘲」。「冷嘲」,是話語的失調,是思覺與知覺失調的變種病毒。香港文學常愛說爭奪「話語權」,多年來許多作品千迴百轉,層層裹抹,然後讀者撥草尋蛇,蛇尋到了但聲音也失調了。我們寫作,要發聲、要說話,百年顛簸與崎嶇,我們仍然有保持溫度的權利與義務,有溫度就沒有冷嘲。像我們的先輩,扛著中國文學傳統的南來西漸、移植繼承和雅俗左右,不也是在夾縫中努力揚出作為香港書寫的主體 ! 偶然抬頭,如果發覺大家都眉宇堂堂目光灼灼而情溫脈脈,這才是寫作在時代的意義,也讓我們真的聽到一個時代的啾咻互鳴。


銘隆回視自己的散文說﹕「現在翻看以往的散文,很多都寫沉重的家史,結尾都寫得很輕。那時給老師看,他說這是以輕盈對抗沉重,一種很好的收結。」的確,讀銘隆的散文,總有一份冷靜與沉著,寫家事、寫學生、寫教育,都予人熱切湧入中的一種抽離,成為獨特的作者感受與抒發,吸引我們一路讀下去。


以輕盈對抗沉重,寫作如此﹔面對日常,何嘗不如此!


與銘隆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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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步釗

廣東梅縣人,香港土生土長作家。香港大學中文系哲學博士,作品以散文為主,散見港台文學報刊、選集及教科書,曾任中學校長及中國語文教師多年,現為教育局中文科課程顧問,並在大學客席任教,已出版著作逾二十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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