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聲夢裡人》:譯出一齣夢

影評 | by  石啟峰 | 2026-10-30

我又回到戲院看《星聲夢裡人》十周年重映。2016年,初出茅廬的傻孩子,被結局弄得一腔鬱怨,哭得像狗一樣;今天觀畢,終也練就莞爾一笑的心境。


唯一不變的是中文字幕,用字之美,十年後依然觸碰到我。翻譯於我曾是一個夢。我讀過,也譯過。殊不知沒過兩年,母校的翻譯課程「壽終正寢」。在任食翻譯年糕的AI年代,我想,字與電影一樣,美在遺憾,美在懷緬,生活再忙也要拾筆回味一下。


受限的藝術


銀幕是一扇窗口,讓人藉外語電影一窺異國文化。然而,電影無可避免地會以本土語言出發,將意念包裹在最熟悉的詞彙之中,更能引起具備相似文化背景的觀眾的共鳴。電影來到異地放映,語境不同,字幕便成為一道路徑,通往其他族群的觀眾。


至於影音翻譯,亦即多媒體翻譯,自上世紀末以來已成為翻譯研究中一個獨立的領域。簡單來說,那是一門受限的藝術。


跟一般的文字翻譯不同,影音翻譯受制於時間與空間的雙重桎梏。目標文本必須與視覺影像及口語表達同步,嚴格配合對白與場景的節奏,而字幕本身更是一閃即逝。同時,為了避免對畫面造成任何干擾,字幕通常置於螢幕底部,句子不能冗長,也無法使用註腳。在極度有限的時空內呈現複雜概念,精準明晰與否,正是考驗譯者功力所在。


關於「夢」的命名


電影《La La Land》正好就是教科書式的範例。香港著名影評人、香港演藝學院電影電視學院前院長舒琪擔任香港版的字幕翻譯,其譯筆大膽而不失文采,在「信、達、雅」三難之間成功另闢蹊徑。


先談《星聲夢裡人》的片名翻譯,精細準確不在話下,更貫注了不同層次的韻味。「La La Land」一詞本身是個語帶雙關的英文俚語,既指超脫現實、沉醉於幻夢之中的精神狀態,又是洛杉磯的別稱,直指片中以荷里活作場景的追夢舞台。


相對於台灣譯作《樂來越愛你》與中國譯作《愛樂之城》,前者著重「諧音梗」,後者淺易直白。舒琪則選擇翻譯成《星聲夢裡人》,無疑是最能兼顧雙關涵義與美學的佳作。「星」與「聲」兩個同音字,巧妙借喻荷里活演藝圈的星光與音樂。所謂「夢裡人」,夢裡是誰?這正是電影的核心靈魂,點出在荷里活中浮浮沉沉的追夢者,包括兩位壯志未酬、兩情繾綣的主角,甚至指涉了夢幻的結局。譯者不僅忠實地傳達原名雙關的精髓,也增添粵語的音韻美感及文學色彩。


文化的遠與近


由於電影主要圍繞荷里活娛樂工業,劇本充斥著音樂行話、電影術語及其他流行文化符號。從事影音翻譯的譯者難免在「歸化」(Domestication,意指將源文本拉近目標語言)與「異化」(Foreignization,意指突顯源頭文化差異)之間搖擺拉鋸。譯者不可能將那些特定文化詞一勞永逸地全盤歸化,而忽略其對劇情脈絡的重要性,亦不能過於異化字幕而影響觀眾理解。但凡涉及西方演藝圈的遣詞用字,對譯者與觀眾而言,無一不是獨特的挑戰。



01

這一幕,Sebastian以拳擊比喻自己身處的生活窘境。對白提到多個拳擊術語,有些已演化成不限於拳擊語境的慣用語。譯者以歸化策略,將其轉譯成暗示生活拮据而非實體搏擊的四字成語,如:「走投無路」、「自投羅網」及「以退為進」,僅將「Ali」(傳奇拳王 Muhammad Ali)異化譯為「拳王」。考慮到大多數觀眾未必能夠理解中文的拳擊術語,譯者從中取捨,雖然拳擊的意象變得隱晦,但不至於蕩然無存,也確保了字幕的流暢。


02


導演原意是向1942年的經典荷里活愛情片《Casablanca》(北非諜影)致敬。儘管現今本地觀眾未必熟悉經典影星的名字,但此處的文化參考無可替代,不像其他流行文化笑話,若轉譯為觀眾熟悉的本地明星,或會更易消化。同時,字幕受限於視覺影像(Mia直接指住那個窗口)。異化策略一邊保留原意致敬,一邊將觀眾拉近荷里活電影文化。


有機轉譯


片中 Sebastian 曾兩度使用意第緒語(Yiddish)的 pissy-caca。按肯塔基大學意第緒語網上字典條目,這詞以פּיש (pish) 及 קאַק (kak) 組成,直譯過來分別就是小便與大便的意思。舒琪根據不同語境分別給出恰到好處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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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 Sebastian形容Mia的試鏡角色時,靈活運用廣東話慣用語「狗屎垃圾」,完美還原原文的俚語色彩與詼諧幽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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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處就是Sebastian試圖安撫緊張不安的Mia。譯者並沒有機械地重複翻譯「狗屎垃圾」,而是有機地將其轉化成一個反問句「又如何?」。譯者順著劇情理解,銜接後續對白,減輕觀眾消化外來語的負擔。


歌詞中的詩意


翻譯對白已是難關重重。何況電影是一齣歌舞片,歌詞翻譯更是考驗譯者文學底蘊的試金石。舒琪大膽地注入各式各樣的中國古典詩詞意象,為荷里活歌舞片抹上一層層典雅的墨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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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翻譯巧思,賦予影音字幕另一種的美學價值,將電影插曲昇華至詩意境界。當然,這種過度的文學化,也有機會衍生出某種「超譯」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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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Someone in the Crowd〉一曲中,Mia 唱道:「Somewhere there’s a place where I find who I’m gonna be / A somewhere that’s just waiting to be found」;舒琪譯成:「總有桃花源 容我做真我 / 候那意中人 有日來相晤」。原文中的 somewhere 指的是 Mia 渴望找到能夠做回真實自我、實現抱負的「歸宿」。在譯文中,譯者將後半句扣連至浪漫情愛,將追求自我價值的渴望隱隱切換成等候「意中人」的狀態。雖然詞句優美,卻未能準確呈現角色當時對演藝事業與人生方向的迷惘。


前文提到,影音翻譯是受限的藝術。面對外在設限,人便要求變,突破制約。經過種種策略,翻譯的過程總會留下些許遺憾。但正是這些帶有溫度、風格與人味的字句,讓來自他方的特藝七彩,反而更能沉澱於本地觀眾的心坎,足足十年之久。


我總覺得,舒琪透過字幕,像是給香港觀眾捎來一封來自荷里活的情書,本身就是一件難能可貴的事。


另一齣令我有同樣思考的,是紀錄片《快要到達家了》,片尾處倏地發現英文字幕是教我翻譯的老師所譯。


十年後重看《星聲夢裡人》,字幕或會如流星般一閃即逝,願我們終也能夠如Mia與Sebastian般,繼續演戲、繼續彈奏、繼續書寫,直至實現一種夢裡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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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啟峰

主修文化管理及翻譯,曾獲古詩翻譯獎學金及青年文學獎。正努力探索工作以外的文字的可能性。(instagram: @oddstoneo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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