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憐愛》(Coward,2026)是男同性戀導演Lukas Dhont的第三部長片。綜合及表面去看Lukas Dhont的作品,會覺得他大抵與眾多歐洲導演無異,格局小、節奏慢、情感烈,一貫沉悶的歐洲寫實電影套路,但他當然不止於此。尤其將他此作與同為今屆康城影展主競賽單元、同樣探索法西斯意識下男同性戀者處境的《禁戀黑名單》(The Black Ball,2026)對比更是饒富異趣。《憐愛》不像《禁戀黑名單》有志於構築歷史和社會脈絡的討論維度,拍攝難度無法堪比後者的史詩格局,意識形態上也沒有後者那種憤世嫉俗,高喊平反的調子,它彰顯的就是一種老子、莊子的處世哲理,專注男同性戀者的內在自由,達致逍遙之境,甚至還可以跟代表主流的陽剛及異男族群和其光、同其塵,其方法就是片名所指的懦弱。懦弱看似與軍營、法西斯迥隔霄壤,卻其實蘊含樗樹櫟樹的無用之用,讓人自然地入世及避世。
是故,處理角色的個人心理與情感是重中之重,而Lukas Dhont掌控演員情感之細膩和深切,說是匠心獨運並不為過。不論是《夢女芭蕾》(Girl,2018)的Victor Polster,還是《親陌》(Close,2022)的兩位童星,Lukas Dhont導筒下的非職業演員,無一不成為能以假亂真且動人心弦的酷兒角色,今次兩位新人男主角奪得康城影帝獎項,導演絕對厥功至偉。而專注角色的心理情感,一般需要大量的特寫淺焦鏡頭,並經常緊隨角色行進,世界、時代、環境都是失焦的陪襯。然而,Lukas Dhont的酷兒情感一向比一般同志片更加幽微委婉,加上這次《憐愛》的背景設在戰爭的軍營中,用意不外乎避開世俗、沉澱秘密。這次Lukas Dhont再次視壓抑為自然並變本加厲,日常對話和行為都不露絲毫情緒,而實際上又低奏着弦外之音,訴說其同志處境,敍述其暗中戀情,彷彿要在這個軍營空間再切割出一套專屬男同性戀的能指語言。
Pierre為樗 Francis為櫟
據Lukas Dhont所說,一切創作緣起來自一些一戰時期的照片及日記,士兵變裝跳舞娛樂同袍,甚至裝扮成母親給受創的士兵睡前一吻以撫慰其心靈。在一戰戰場這個典型的超男子氣概、強烈男性沙文主義的佈景板下,置入男同性戀的故事只是日常,Lukas Dhont想定義的是這些非典型的男性,而他的答案就是定義兩位同性戀男主角為所謂「懦弱的男性」。Pierre私下自殘身體成傷兵,Francis投身軍中用於勞軍的話劇藝工隊,其無用之用一律在於避開戰場與死亡,得以苟且偷生之後,才可暗行苟且之事,偷嘗禁戀之果。第二步,無用之用在避世之後,反過來也可入世。
Pierre好比樗樹,枝條不合規矩,外貌有稜有角,高大的男性外表下暗藏叛逃、酷兒各種矛盾心理,最初似乎無畏地直面戰場,但當震撼教育襲來,卻不堪一擊,還加入了Francis的話劇藝工隊,卻又無法像Francis般從容自處,最後竟決定違反軍紀逃離軍營。Pierre走盡一切歧路,名副其實大而無用,但他如此捨棄愚忠,不當撲火之蛾過平安生活,終能免於被砍伐。Francis則好比櫟樹,「木質差」不帶男性陽剛魅力,留在話劇藝工隊中不被派上戰場前線,但其大屬於海納百川,有容乃大。他在劇團中八面玲瓏,領導演出獲上司器重,亦得劇團眾人愛戴,展現廣大的樹蔭庇護他人以及Pierre。他的演出還要喬裝女性,其「變性者」的氣質演繹,嬌嬈嫵媚,吹氣勝蘭,唯獨他惹來男上司的性騷擾,這彰顯其雌雄同體之美、酷兒光譜之大。Francis如此在軍中如魚得水,安然入世,同樣免於被砍伐。以現代西方哲學的觀點去看,Francis基本上就是完美實踐了德勒茲(Gilles Deleuze)和瓜達里(Félix Guattari)以「生成女人」(Becoming-women)作為去陽剛化的一種積極「逃逸線」(ligne de fuite)了。
如此一來,即使面對強大的軍事法西斯,男性也可有別的方法安身立命,懦弱似乎不再只有貶義,男同性戀的秘密也可暫且依棲於軍營中。不過Lukas Dhont似乎並不甘心就此打住,乘勢把陽剛或異性戀男性也拉進懦弱的論述中,還生出更多褒義。
懦弱的歧義
Francis比起逃避的Pierre似乎是更勇敢的人,他甚至奉行法西斯男性的集體主義,以戲劇激勵同袍的士氣而自持,甚至以此訓導劇團同仁,誓要和同袍共進退,也不必因演出女性而羞恥,Lukas Dhont為軍中酷兒的存在找到一種傳統的政治正確理由。Francis更對Pierre說,這個演員的身份讓他在軍營裏感覺是一個自由的人,也就是說酷兒在代表法西斯的軍營中反而得到解放。反觀Pierre無法接受自己懦弱地躲於藝工隊內,也深怕同袍發現自己自殘的事實以及與Francis的地下情。於是,Francis對於Pierre出走的建議,便直接責罵是懦夫行為,然而聰敏的Francis知道自己根本也不是甚麼勇夫,隔天早上看到Pierre悶悶不樂,晚上就鼓勵Pierre出發。當觀眾以為Francis覺醒一同出走,原來他守着自己原則,同時也表示害怕被抓到後軍法處置,選擇待正式退役才與Pierre重逢。相呴以濕,但彼此道不同,不如暫且相忘於江湖,逍遙之氣度令他們更富男子氣概。亦由此,懦弱這詞衍生出歧義,懦弱其實同時可以是勇敢,勇敢同時也可以是懦弱,從兩個主角去辯證,便有更多層次:Pierre懦於為戰爭而犧牲,但同時勇於為生活而出走;Francis懦於違反盲目的軍紀,但同時勇於履行殘酷的兵務。也可以說,Pierre懦於向Francis表露情感,但勇於為愛孤注一擲;Francis勇於向Pierre撥雨撩雲,卻懦於為愛踏出一步。再者,這些歧義甚至並非只針對男同性戀者,而是放諸所有男性,包括作為獨立男性個體的Pierre與Francis。
捫心自問,面對為國奮戰之大義,有多少男性真的能從容就義?說穿了,我們都渴望養尊處優,庸碌浪漫地過一生,Pierre和Francis終究都是懦夫。Lukas Dhont也非常誠懇地多拍Francis話劇藝工隊的常務,拍攝Pierre(以及其他軍人)被指派的軍務也僅有從戰壕附近救回鋒線的同袍或處理屍體,當然不會如《鋼鋸嶺》(Hackshaw Ridge,2016)那種救護兵也可蹈鋒飲血的豪情壯烈。Lukas Dhont甚至會發揮他拿手的極簡敘事,用幾個鏡頭就拆下法西斯男性的假面具。當Pierre的軍人朋友Stevens為了偷取德軍戰盔而遭敵軍發現並開槍狙擊,鏡頭仍是一直緊隨Pierre爬回戰壕,途中旁邊有人中槍,血濺到Pierre的臉上,觀眾以為是Stevens中槍。下一個鏡頭拍着Pierre在澡堂清洗身體污垢,鏡頭隨他帶到坐在旁邊浴桶中的Stevens,一臉懊悔,原來Stevens沒有死,是他連累戰友。Stevens赤裸的原始男性面目竟如剛出生的嬰兒般瑟縮發抖,呈現得相當尖銳極致。既然陽剛的男性、異性戀男性也不過爾爾,作為男同性戀者的Pierre和Francis又何須被撻伐?
男同性戀的故事拍於當下,如何明哲保身只是首要任務,逍遙自在也並非終點,此時此刻我們仍會深陷現代愛情故事的窠臼,那麼結局當然要終成眷屬,而在性解放的當代,情慾也當然不能缺席。
極簡的情感敘事 日常的情慾流動
拍攝軍營中的同性戀,只要表面上明修棧道,呈現異男同袍不修邊幅的日常親密互動,情慾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暗渡陳倉,這種同志情感的戲劇套路,Lukas Dhont選擇洗盡戲劇化的鉛華,以極簡卻有力的敘事鏡頭,先從表面上切割男同性戀與軍事法西斯的任何情感連結,再而實際上以同一段日常卻含言外之意的對白或動作,睿智地表達表裏不一的層次。於此,距離的捕捉、表情的調控也變得重要,情感的傳遞像隔了層真空,眼神似是而非,動作似有還無,在虛攻與防守之間你追我逐。
例如Pierre被Francis拒絕一起出走的翌日,強裝收起沮喪的情緒,而拍Francis對此的反應鏡頭竟是他自顧自吃東西、不瞥Pierre一眼。下一幕Francis回到二人的私密空間後,就立刻安慰Pierre及道歉。Pierre為即將演出女性的Francis刮腿毛,對白和眼神都避免在公共空間中做出性暗示,只維持特寫鏡頭去提醒觀眾。Francis與Pierre分別一刻,也只有額貼額七、八秒左右,旁人眼中不能分辨是親密的情誼還是情愫,甚至連觀眾都可能意想不到原來下一刻就要離別,總之事情曖昧不明甚至不得而知就正中導演下懷。Francis還跟Pierre說在後者工作的農場見,最後待戰爭結束後,竟是Pierre主動去Francis工作的裁縫店找他,在普通的世俗環境中,Pierre對愛情還是比Francis更勇敢一點。而結局這段量身訂造買西裝的場口,在Francis爸爸的在場下,一切顧客和職員的對話和動作全都是能指,所指的就是重逢後的再告白,遠道而來的光臨是堅定的心意明證,何時造好西裝代表何時可以私奔。巧妙的是,Francis為Pierre量度腿長無對白的特寫鏡頭,原來是要呼應剃腳毛的親密回憶,情慾的從屬關係還來一次互轉;這些都是眾目睽睽下的情慾流動,屬於男同性戀的情慾溝通方式,Lukas Dhont拍來不落俗套,言簡意賅。其實這種極簡的敘事傾向也可從Lukas Dhont那些單詞的英文片名中可見一斑:「Girl」、「Close」以及這次的「Coward」。
還有一個鏡頭讓人印象深刻。Pierre出走的清早,以特寫鏡頭拍他的右眼流了兩滴淚,一滴接着一滴,似乎同一隻眼也會流出富有歧義的眼淚:一滴為與Francis分別而悲傷,一滴為得到自由而高興。隨後他平靜地奪門而出,從暗房奔向晨光熹微的無邊際草地森林,不像《飛越瘋人院》(One Flew over the Cuckoo's Nest,1975)最後一場那被破壞的洗水台噴出水柱般,激昂的解放情感水銀瀉地,但用大遠鏡拍Chief走往如烏托邦的大自然景象,就顯然是異曲同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