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背影不一定是蹣跚
藤本樹的《驀然回首》也許是眾多漫畫之中,背影分鏡出現得最多的漫畫。背影給人一種想像──它是一種猜想的誘惑、一種想要揭曉的衝動。旁觀者將自己的想像投射在背影上,然後將它據為己有,在一個隱密的想像裡指手畫腳。無論最終的揭曉是驚艷還是落差,那個瞬間都被迫歸向這條突然砸下來的界線上。
然而,《驀》裡的背影,雖然重複且包含著多重意義,卻從來都沒有一個揭曉的誘導。它可以是指向一種勤力的堅毅、一種迷失的麻木、又或是一次回首前的準備。讀者游走在那些背影的想像裡,每一個分鏡,我們都能清晰地看見那個背影附帶著甚麼、承載著甚麼。這次的真人版電影,是枝裕和也把這個背影忠實地呈現在銀幕上。
最初的背影,是藤野看見了京本在校報裡所畫的四格漫畫後,深深地體會到自己眼光的狹隘與人外有人的驚艷。這種情感混雜著一股對自己才能的不忿與初嘗磨練技藝的快感。一個細小的小學生背影,所承載的複雜性或許比藤野家人在房門所窺見的要多很多。這種介乎於「不可原諒」(京本)的憤嫉與畫得很爽之間的滿足感,也就展現了一種在創作裡萌生,獨有的自虐式快慰。她們在技藝這個平面上相遇,後來更是二人三足地走起來。
技藝中省去破冰
「天才」本該是一個懶惰的歸納,但在《驀》裡卻變成了一個真誠的讚賞。京本深深地欣賞藤野的想像力,一星期一會的四格漫畫,三年來也記得一清二楚。藤野走到京本家,看見那堆三線行車,堆疊到只剩一條狹窄的中線的畫簿,便意會到,自己不懈努力的磨練,原來只是一場自以為是。「被神化」與「自覺」兩個視點交錯在二人身上,成為一個有趣的對照。
藤野的「自覺」讓她初次嘗到氣餒的滋味,她那堆打算丟掉的畫簿與京本堆積如山的草稿對照起來,正正體現了「天才」的虛浮。十幾本的練習,就能夠畫出這樣的成績;或是,只有十幾本的練習,距離「天才」還差得遠呢。這些判斷只有擁有上帝視角的我們才能妄下。在藤野的視角裡,在一次又一次的比較裡,努力的價值都會逐漸地被貶值,直至到達那個自我否定的臨界點,我們才會真正重新思考創作所謂何事。
技不如人並不可恥,無法意識自己技不如人才是可恥。藤野與京本的關係,就是一對互相推動的齒輪。藤野意識到自己的畫技不如京本,京本也一直倚賴藤野的靈感才能在自娛中取得成就。她們或許就像《國寶》中的喜久雄和俊介,在技藝中角力,也在技藝中互相欣賞。不過漫畫磨平了社會中的殘酷,令她們的關係更赤裸地呈現了一份純真。她們在技藝裡找到彼此的牽引,也因著技藝而分道揚鑣。
「為甚麼不畫了?」
創作是一體兩面的硬幣,是一把雙刃劍,是一塊不穩定的搖板,也是一趟先苦後甜的假象。創作是為了甚麼?這一問,也許就一輩子了。因為這個問題的答案是浮動的,誰都無法捉住那個所謂「創作的初心」。而一刻的熱忱與觸動也不見得一定能夠延續下去。創作是為了甚麼?也許從來都是一個後設的解釋。
熱血會丟淡,夢想會貶值。「仍在做」、「還在畫」,這些堅持或許都會隨著時間消耗殆盡,個人信念的光環只有在濃縮的敘事裡才顯得耀眼。因此,《驀》對創作這個概念雖有很多浪漫的想像和現實的掙扎,但京本(也是藤本樹本人)所拋下的問題不是「為甚麼而畫?」,而是「為甚麼不畫了?」──一個旁觀者的詰問,也就是打破一切粉紅的濾鏡後所留下的現實。
這個旁觀者的凝視,賦予了一次自我價值重新判斷的洗牌機會,也是一次驀然回首的奇襲。在故事中,這個拷問恰恰發生在現實與虛構之中,形成了一個環迴的聲軌,回歸到一個自我的質問。第一次是在藤野走到不上學的京本家裡送畢業證書時,京本對一直憧憬的同班同學,真誠地探問了這一道問題。另一次則在藤野的虛構中:拯救被襲的京本後,走上救護車前,京本(藤野)留下了這道問題。而答案也許就正正刻在那件初遇時偶然簽上「藤野步」的和服外套上。
創作就是西西弗斯的替身
藤野第二次對創作發晦氣在原著漫畫裡是沒有的,是枝裕和這個改動或許更誠實地將創作者的日常呈現出來。她與京本在房間裡捱更抵夜地畫畫,有一刻,藤野看著草稿輕描淡寫地說:「為甚麼要畫畫呢,當個讀者便好了。」這個反問,不是出於對創作本身的厭惡,也不是否定自己堅持的價值,而是一個更無意識的狀況。
任何創作也必然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因為創作是一系列的重組與融匯,思想的交雜需要沉澱。若果強行在一個未消化的狀態下創作,創作的瓶頸也會不請自來。因此,藤野這一句話,不是對京本說,也不是對自己說。它們更像一堆未經消化、大腦為了紓緩當下的不適感,衝口而出的情緒排泄。這是一個等待沉澱發酵的歷程,就如在經濟週期裡,等待回升的前夕一樣,衰退不必然是失敗,回彈也需要種種外部條件。我們在等待一個明朗的時機,然後又再躍身投入在創作裡。
電影《填詞L》或許就是一個創作經濟週期的典型,黃綺琳在藍本《我很想成為文盲填詞人》裡說過了一段這樣的個人經歷。她說:「……因此無論我多努力寫demo,它也似未存在過,也彷彿對我的『人生』沒有什麼幫助……所以填demo填到心灰意冷的時候,我寫過這樣一首demo詞:」她選擇沉浸在心灰意冷來面對心灰意冷。這句話本身就像一個悖論,「為甚麼要填詞呢,聽歌便好了。」但創作也許就是一件自虐的行為,就如在麻辣中獲得快感,在自虐裡獲得靈感,在自虐之中找到走下去的動力。
如果創作是一個經濟週期,升升跌,跌跌升,在一個循環裡起伏。那它也是一個西西弗斯的神話。無論任何形式的創作,總會有面對瓶頸與想要放棄的時候。但在這個週期裡,我們還有選擇的自由:卡繆的直視還是尼采的轉化──在永劫回歸裡擁抱自我的姿態。當創作者享受著那種獨有的自虐式快慰,也許「為甚麼不畫了?」就是對「為甚麼而畫?」最好的回應了。
創作這回事
日本漫畫界其實長期面對許多問題,藤本樹沒有把這些縮影放進漫畫裡,這個故事本身也不是想要批判業界的腐壞──版權與盜版問題、中下層的漫畫家的生存危機、單一公司壟斷的情況,現在還要直面AI生成的洪流。
因此,無論是宏大的社會現況還是故事中偶然個人命運的悲劇──一起隨機襲擊案或它所映射的京都動畫縱火案,它都不是為了控訴或說教,而是單純地成為藤野的個人救贖而已。若將兩種面對偶然的觀感對照,讀者或會察覺偶然性在時間線上變得或輕或重,它膨脹在一個突兀的時間點,卻稀釋在漫長的歲月裡。京本受襲離世,偶然把她的一切抹去;藤野的成功,除了建基於個人努力與熱誠之外,其實也建基於種種偶然和幸運之上。偶然地被看見,偶然地被人所愛。
創作和人生一樣,都是嘗試在制度裡尋找一份自主性。故事中說出了一個漫畫家成功的路線圖──連載、動畫化、出周邊產品。但若然一個創作,是捱了多少個日夜、經歷了無數個週期後,最終還是為了滿足商業與產業背後的一切公式,這個事實冷酷得極為尖銳。在那些用來衡量成功的百分比之中,我們究竟留下多少給自己?
「被看見」、「被認同」、「共鳴感」,這些或許都是制度中一些被歸類的創作理由,但有時候心裡那種必須要說出──一股想要用自己的方式說話的衝動,也許是創作中更根本的源動。而這些穿滲在創作過程裡的能量,就如砂層過濾後的水滴一樣,只有把所有水滴匯聚起來,我們才能看見它的重量。
但無論創作掉進經濟週期的哪一個階段、創作中是自娛還是自虐、偶然性與自主性掌控了多少。誰不是在創作裡一步一步的走過來呢?創作──我們以為是一個進程,我們需要不斷創新自我,藤野好幾次說:「我現在就有五個新的創作主意」。但有時候創作不一定只是前進,當我們回看的時候,才得以看見我們是怎樣走過來的。
走過的那些路,挫敗與一切的辛酸,都是我們回首過去,才得確認的里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