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水舞台上的陰性書寫──觀《水性漾起的淚花》

劇評 | by  餘墨 | 2026-09-08

無水之水與蕩漾波瀾


初看劇名,大腦低俗而廉價地自動腦補了「水性楊花」這個貶義的自嘲,我也不知道劇組是不是刻意在玩這個梗。但如果抽起「水性楊花」的貶義成分,這個成語恰恰帶出了劇中四個女性,情感多變,有如流水般浮動、楊花般飄散的特質。


編劇茶渣分享,整部劇作源自於劉以鬯小說《酒徒》裡的一句話──「所有的記憶都是潮濕的」。而「漾」字正好對照這種潮濕,它有一種蔓延、延伸開去的意味,就像水滴瞬間化作暈染,卻慢慢回盪。而這種細微的情感回盪體驗,多數處於一個內在而壓抑的狀態發生,有很多無法敘述、難以名狀的感受,都是不斷在心裡浮動,然後盪漾開去。


「水」作為全劇的核心意象,劇中卻偏偏沒有任何「水」的元素。劇組反而利用光影、道具、聲效和舞蹈等舞台設計去營造或配合出「水」的形態,「水」在劇中完完全全地成為一種意象般的存在。漾起的淚花也是處於一種壓抑的狀態,那裡沒有哭聲,沒有眼淚,卻精準地呈現女性在面對不同生命處境中的身體焦慮、關係迷失、情感掙扎和自我和解。這種抽空表面的失真呈現,使空洞無形的內核情緒更為立體而有輪廓。


陰性書寫裡的微觀敘事


四個故事,四種女性,拼湊在一起可說是一場陰性書寫的範本。劇本從個人直覺、感官出發,在邊緣與隱密的空間內,以身體作為大腦,再配合魔幻寫實的風格演繹出一場場微觀的敘事。


四場劇幕均發生在一個私密的空間裡,如〈沒有腳趾的女孩〉,角色走到一個山間溫泉,在泉水煙波浩渺的遮掩裡,她窺視到各種難以想像的身體特質。泉水既隱藏了身體的殘缺與自卑,卻又同時暴露了女性真實的特質。這場如幻似真的赤裸凝視,讓她重新思考如何面對自己的身體殘缺。


又如〈浴室的降雨雲〉,劇中呈現一個離婚的女性如何在浴室這個隔絕社會的空間裡,透過植物與水氣,以及一場場的自我對話,重新找到生活的生機。封閉的浴室與盛開的植物形成強烈的對比,展現出獨身女性渴望生機的心理紋路。


而〈泡羊胎水的幽靈〉則將陰性書寫更徹底地推向女性私密的身體經驗,讓子宮成為敘事空間,難產的幽靈和新生的生命在這個密閉空間裡相見對話。而角色則游走在抽離身體的第三身敘事者,與切身體會身體的敘事者之間,從中抽取不穩定的情感與想要逃避的記憶。


本劇藉著不同的私密空間與身體扣連,將水中的裸體、月經杯、羊胎水等女性專屬的身體記憶化作文本,將女性最真實的自我,以「水」與「漾」的流動狀態浮現於舞台上。


「邊爐煲」裡的困頓與和解


相對於其餘三個故事所展現出那種水性的靜謐與陰柔,第二幕的〈鴛鴦邊爐一個蓋〉則展現了水在沸騰時的滾燙與躁動。本篇比起其他篇章少一點舞蹈元素,也抽起了女性感性的一面。飾演女兒的陳小慧在劇中鬼馬調皮,甚至可以用「麻甩」形容。


「邊爐煲」作為本篇的核心意象,一家三口與兩母女的相處之間,它的出現總是意味著一個關係與情感的轉換。「邊爐煲」在家裡承擔著比起「打邊爐」更為重要的角色。它是一個家的支柱、一個打開對話的窗口、一個月經杯的比喻、一個和解的契機。


在兩個女性、一把聲音的劇目中,很多時候只有麻辣與滾燙。「邊爐煲」由最初的食用工具,變成一灘與新「邊爐煲」融為一體的焦炭,映射出一段關係在水深火熱中如何變得焦頭爛額。其後這個「邊爐煲」又演變成一個鴛鴦鍋,楚河漢界如此分明,彼此或許各有空間,但麻辣仍在滾燙著。


唯有在麻辣鍋的困頓、滾燙的對峙冷靜後,她們才能夠看清日常的焦炭,才能在這條楚河漢界外看見彼此。最終鴛鴦鍋仍是鴛鴦鍋,兩邊都是麻辣湯底,但這是一個共享的麻辣鴛鴦鍋。劇場透過這件充滿滾燙火氣的日常器皿,去盛載那些平日難以啟齒的瘡疤與和解。鴛鴦邊爐一個蓋,也蓋得上。


未被定義的「我」與身分的流動


劇中四個短篇都是以個人讀白的方式演繹,觀眾透過角色的視角、角色的敘事,察看她們對身邊事物以至對自我內心的情感浮動。我們也許不必考慮這個敘事者的可靠性與真實性,因為全劇幾乎脫離了一般社會架構,劇中基本上沒有任何社會身分,或時代背景的宏大敘事(最貼近社會架構的或許就只有在〈鴛鴦邊爐一個蓋〉中設定的疫情隔離)。一切都由個人感官延伸開去,如水漾開去一樣。


四個故事分別由四位演員演出,但她們都沒有名字,而且更刻意抹去她們的社會身分和標籤,只有代名詞「我」。這種抽空角色的設計,讓觀眾自然地退回一種更廣闊的視野。在一切架空中,我們不知道她們的職業和背景。劇本缺乏這些硬性的資訊,同時也是擺脫某些既有的標籤,我們只能專注在角色所呈現的當下,在她們當下的視角中觀看她們的世界。


水的四種姿態,也許是映照各種女性在這條光譜上不同的位置,女性可以溫文儒雅,也可以粗獷豪放。但這個光譜的展現,也可以是一種女性的內心掙扎,而劇中這個未被定義的「我」,對她們而言或許是一場目光的解脫。流水沒有形狀,也不必被標籤框住。


用上陰性書寫的劇本跳躍而碎片化,沒有一條清晰的邏輯時間線。亦因為劇本沒有社會架構,角色沒有名字,我才可以如砌路軌般搬弄故事的架構。如果將四段女性的內心讀白連成一條時間線,她們便會如水滴匯聚成一粒更大的水滴。〈鴛鴦邊爐一個蓋〉裡的女兒長大成〈沒有腳趾的女孩〉裡的女孩,再成為〈泡羊胎水的幽靈〉裡面對懷孕與婚姻的女性,然後再歷經種種變成〈浴室的降雨雲〉尋求自我的獨身女性。


不過,這樣的邏輯排序也許只是作為男性的我,陽性書寫根深柢固而硬性地尋求一種理性的起承轉合而已。我們總想為情感分類,但劇本呈現的是「水」的流動性,故事本身就是流動的,記憶也是。


無形之水與潮濕記憶


水的形態只有三種,形態的轉變只有六種。但劇中所呈現的,不是著重於硬性的形態更換,而是取其流動的意象。水由一種形態轉換到另一種形態的過程裡,它是怎樣蔓延與延伸,在蔓延的軌跡裡,漾起怎樣的回盪,又濺起怎樣的淚花。


因而,所有記憶都是潮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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