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闋女子唱的黎彼得詞

//說回填詞方面，黎彼得認爲自己填的詞要由男性演繹才夠傳神，因爲他的風格太「大男人」了，欠缺了些少溫柔，不宜由女孩子演繹。」//

在1991年7月號〈Disc Jockey〉音樂雜誌內有這樣一段話，那是黎彼得接受該刊訪問時說的。

實際上，他是給不少女歌手填寫過歌詞，甚至1975年他初次填寫唱片詞，亦是寫給女歌手唱的，她是香港電台藝員葛劍青。可能當時他尚屬新進詞人，兩首詞都有合填者。

黎彼得獲譽爲「鬼馬詞王」，大家印象中很易就想起他爲男歌手寫的詞作，尤其是許冠傑的歌曲，無他，許冠傑和黎彼得合作近七年，加上許冠傑是天皇巨星，第一時間想起的幾乎一定是許氏的歌曲。

本文嘗試從女歌手唱黎氏詞的角度，去欣賞一下黎彼得的詞作，領略一下這個大男人柔情的一面。黎彼得既是「鬼馬詞王」，我們就由他寫給女歌手唱的鬼馬詞開始談起吧。

〈大女人宣言〉反轉原作性別角色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kzAoGJHAH80

近日發現，很多網友仍記得黎彼得爲仙杜拉填過一首〈大女人宣言〉。說起這闋詞，先要說說原曲，那是日本歌手佐田雅志創作的〈關白宣言〉，內容是以一名將要結婚的男人的口吻，對未來的準妻子作一番「婚前宣言」。〈大女人宣言〉卻是把性別角色反轉了，變成以一名將要結婚的女子的口吻，對未來的準丈夫作一番「婚前宣言」。

早在1981年筆者初次較有系統地研究黎彼得的鬼馬詞作時，悟出寫這類歌詞的基本招數：「聖誕樹掛燈飾」。即是說，一棵聖誕樹，若沒有替它掛上各種各樣的燈飾，是很難吸引人的。同樣，當找到一個好題材，但配料不足，或配得不得其法，寫出來的詞就只會是屬於勉強拼湊成章的一類，甚至是內容空洞的。

一名將要結婚的女子的口吻，對未來的準丈夫作一番「婚前宣言」，這就是聖誕樹的「本體」，如何爲它配襯上燈飾，最是考驗詞人。結果，詞人從相處方式到衣食住行柴米油鹽到生活習慣以至是離世後的種種要求，巨細無遺地出之以粵語口語，再加上音節繁密兼幾乎句句押韻，滿帶諧謔更兼連珠炮發，讓人笑不可仰！這樣的「燈飾配襯」完全是絕！這裏且摘引一段讓讀者重溫一下：「我着衫要人嚟遞，喫兩餐要人嚟餵，買靚車要人嚟睇，我去街要人嚟翳，你要買餸同糴米，你要訓練埋個胃，依撈七都暗啞抵，揸頸揸到盡量細……」

看這段摘引的歌詞，可見縱是音節繁密，卻因爲是七個字七個字一句，句與句之間有停頓位，八句便一段，故此聽者是能「聽得切」句意的。當然，這闋〈大女人宣言〉，仙杜拉的鬼馬演繹更是錦上添花！

〈點睇佢亦唔壞〉單是歌名已精彩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V9YLa_stZyA

另一首要談的，是陳秀雯主唱的〈點睇佢亦唔壞〉，這首歌比較冷門，卻肯定是黎彼得鬼馬詞中的佳品之一。此作屬以大量粵語口語入詞來寫甜蜜情歌，這樣寫是很易寫得肉麻核突，但黎彼得精彩地示範：如何寫得不肉麻核突卻趣味盎然！說穿了，詞人亦是使出「聖誕樹掛燈飾」之招數！

實在單單是歌名兼「務頭」（這是借用古代戲曲術語，即今日hook line之意）之句：「點睇佢亦唔壞」，含義已甚豐盈。從這六個字之中，可感到她在慶幸識到個好男仔，爲此自豪，芳心竊喜！有見及原英文歌在這「務頭」處（亦兼作歌名）唱的是Love Potion No. 9，是「第九號愛情魔藥」之意，亦極有趣。相信黎彼得填詞之前是有研究過原來的英文歌曲，於是原作在何處「務頭」都能夠一一依隨！很妙！

同樣地，用韻也是這闋詞饒富趣味之處: 使用險韻卻一韻到底還要句句押韻！由於其韻字屬開口度甚大的，跟曲情詞意很是配合，再看看原英文詞亦有以nine押韻，可見黎彼得在這方面亦想依隨原作呢！還想一提的是，歌詞中有「帶walkman雙雙聽hifi飲杯red wine」這樣的中英夾雜，這做法粵語歌一向都有，不是後來的〈壞女孩〉所專美！

由於這首〈點睇佢亦唔壞〉比較冷門，這裏摘錄其中一小段歌詞，讓讀者管窺一下：「我諗計氹屋企畀兩家去夜街，兩張飛坐超等黑咪媽都冇亂挨，拍拖去公園傾吓偈有錢冇亂嘥，佢謙虛可親兼精乖，興打煲呔。」這一小段以兩個情景呈現那個好男仔如何「可愛」，讓聽歌者莞爾。

〈紫荊花〉代歌者思念香港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SSlM43X38xo

接下來要談的是由陳美齡作曲兼主唱的〈紫荊花〉，也是較冷門的作品。相信，黎彼得想寫的是洋紫荊，但整個曲調都沒法協音地填進「洋紫荊」三個字，「紫荊花」才能填得進去。這種情況，詞人惟能將就。當然，或者也可以讓欣賞者理解爲望見「紫荊花」會聯想起「洋紫荊」吧！

這首歌曲發表於1982年，那時陳美齡還未在日本出嫁。她思念香港的歌，除了這首〈紫荊花〉，還有一首〈香港香港〉，兩首歌收錄於同一張唱片內。黎彼得罕有地以較含蓄的筆法來寫，從綠葉與紫荊花為伴起興，拈連到「我的家」。到第二大段，主旨才漸顯露：「人在異鄉我心似亂麻，秋天一到，殘紅處處倍蕭條，那變化實在令我牽掛」，到最後，終於點出思念香港的家：「常懷念您紫荊花，未可對您關注原諒我罷……望見紫荊花，就似我的家。」如果遮蓋了詞人的名字，未必想到是黎彼得寫的呢！估計，黎彼得是知道在做代歌者言的角色，於是暫時隱蔽一下個人的風格。

〈自由在我手〉妙用頂真與字詞重出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2_ZRYExQYxY

談罷兩首冷門詞作，且談一闋較多人知的吧！這一回談的是余安安主唱的〈自由在我手〉，乃是電影〈靚妹仔〉的主題曲！聞說這首歌最初是由盧國沾填詞的，但填出來的詞不合電影監製麥當雄的心意，於是改由黎彼得去填。現在我們所見，這闋〈自由在我手〉的歌詞是由黎彼得和黎小田合填的，看來黎彼得填的版本亦有未如人意之處，要由黎小田修訂一下。

有說這詞表面上是情歌，其實「與你分手」中的「你」是指父母。這樣去理解，當然也是可以的，並且也更切合詞中主角的身份吧。

黎彼得寫詞極喜歡一韻到底甚至句句押韻，可是這闋〈自由在我手〉卻是主歌一個韻，副歌另換一個韻，是甚少見的作法。也許，這詞真是要轉一轉韻才易寫得好吧，而詞實在是主題明確：代「靚妹仔」吐出心聲。主歌點明總要分別，要走就應要走；副歌則表達女孩心中的自由世界。其中用到頂真與字詞重出，「我想好似海鷗飛，飛萬里，遨遊在天上，遠飛，我願遠飛」，當中「飛」字出現了四次，「遠飛」也重出了，由此加強了詞的音樂感之餘卻不見冗贅。讀者也許沒有注意，「海鷗飛」這三個字於粵語來說都是屬於最高音字的層級，應配三個相同的高音樂音如so so so或la la la等等，其協音最是穩當，可是在這首歌曲內，這三個字填配的樂音是re so re，前後都作四度的大跳，這是借用了粵語最高音字的最大彈性來讓詞人用得到想用的字呢！

〈心肝寶貝〉與黃霑較量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BNpugXcq54k

最後，談談「鬼馬詞王」填寫給曾獲譽爲「香港的女兒」的梅艷芳的兩首歌曲。先來談談〈心肝寶貝〉。

說起這闋〈心肝寶貝〉，其曲調創作是有段「古仔」的，話說黎小田最初構思時，已決定借句，借的是新馬師曾和吳君麗合唱的粵曲〈萬惡淫爲首之乞食〉中調寄小曲〈拷紅〉的一段，原來的粵曲曲詞是這樣的：「公子呀，你爲何淚滿痕……」但電影公司老闆卻要求歌詞開始必須是「心肝寶貝」這四個字。黎小田只好改一下開始的幾個樂音，使得能協音地唱出「心肝寶貝」。即是說，這一回填詞，是須依隨「心肝寶貝」這四個字去續寫下去。這樣填寫粵語詞，應是比命題創作更難一點吧。

〈心肝寶貝〉無疑亦是首甜蜜情歌，寫心儀的男孩忽然就出現在眼前的觸電般的感受。黎彼得這一回不再鬼馬，而是正經地寫，成績是不俗的。固然，黃霑在之前的一年已曾寫道：「不許紅日教人分開……」但黎彼得像是有心要較量一下，竟是寫出「但願寒夜裏，曙光不再現，長擁你的溫暖……」情景還是動人的。

在押韻方面，〈心肝寶貝〉雖亦是黎彼得最喜歡的一韻到底的形式，卻是「前」、「喘」、「焰」三個韻部通押，「前」、「喘」音近，都是開口的，「焰」是閉口的，在古代，開口韻和閉口韻是不可以通押的。現在的粵語歌，早就打破禁例，通押起來。回看〈心肝寶貝〉的用韻，歌調每四小節都可分成三個字句，而每一串三字句，後兩句都押韻。這種押韻方式，使文句本身的韻律感甚強，配上音樂旋律來唱，就更有美感！

〈富貴浮雲〉直認是血汗寫成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0DSyKWZ7hF0

另一首要談的梅艷芳歌曲是〈富貴浮雲〉，是據英文歌曲〈Windmills Of Your Mind〉填上粵語詞的。這闋歌曲收錄於梅艷芳1988年出版的〈夢裏共醉〉大碟，放在第二面最末的位置，看來是一首不打算大肆宣傳的歌曲，亦即是並非主打歌，然而它居然也有由梅艷芳拍的MV。

以英文原曲來說，其起始處的音調是取材自莫札特的Sinfonia Concertante for Violin,Viola and Orchestra的第二樂章，而新發展出來的音調，像是要讓聽者想到風車，那像是很相近又音符繁密的旋律不斷迴環重覆，但每一段都有轉調，轉到最後又回復原調。

不知爲何這闋外語歌調會找黎彼得來填詞？而不計重覆的歌詞段落，是總共填了374字。也難怪有網友留言謂聽這粵語版像是南嘸般念經，何況阿梅的嗓子是這樣低沉。可以說，不對照着歌詞，三段歌詞每段都超過100字，字句密集唱出的速度也不慢，根本很難聽得到唱甚麼，就算對照着歌詞，也接收不及詞中要傳達的訊息。事實上，歌曲太密集的一字一音，唱來就極易像南嘸，在當代的粵語歌而言，這卻是家常便飯，而今天的歌迷好像都習慣了，不覺得有像南嘸的問題。再說，對比起1980年代早期的粵語歌，填詞人一般填百來二百字就可收工，填這〈富貴浮雲〉，乃是苦差！

實在，要爲這英文歌填上粵語詞，是極大的挑戰，很可能，監製是要求過：詞句形式像是自行作拉鋸式對話，每有一立即刻有一破，即是依照Elaine Paige那個版本的演繹形式。黎彼得填來，感覺得到是粒粒（字）皆辛苦，可是他竟還堅持一韻到底，韻也押得頗密。最終，他像是寫出一個〈杯酒當歌〉或者〈天邊一隻雁〉（據知這兩闋詞都是他心聲的吐露）的稀釋版吧。辛苦之餘，到了歌曲末處，他索性這樣填了：「你時常羨慕浮名富貴，無從趕走心裏鬼，何妨唸熟成首歌，填詞編曲血汗砌，誰能挫折絕無畏，誰能一生走正軌，誰能心安到後世。」直接告訴聽者他這闋詞作是以血汗寫成。大家請珍惜啊！

〈大女人宣言〉、〈點睇佢亦唔壞〉、〈紫荊花〉、〈自由在我手〉、〈心肝寶貝〉、〈富貴浮雲〉，六闋女子唱的黎彼得詞，既有「鬼馬詞王」擅長的筆觸，由是妙筆生花。其中如〈心肝寶貝〉卻也有柔情萬縷的一面，當然，柔中帶剛如〈自由在我手〉與〈富貴浮雲〉，就更能讓黎彼得發揮，無奈〈富貴浮雲〉實在是頂級的挑戰，總感到黎彼得填得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