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諾蘭在《奧德賽》開首留下一句話 A Time of Apparent Magic,其中「Apparent」既可以理解為「看似」,亦可以是「顯而易見」。作者蘇嘉駿從這個模稜兩可的詞語出發,閱讀諾蘭如何以開放、不確定的方式,重新詮釋一部公元前八世紀的史詩。

小時候讀《木馬屠城記》,英雄以木馬奇計贏得戰爭;接着翻開《奧德賽》,等待他的卻不是凱旋歸家,而是一場漫長、殘酷,甚至近乎被詛咒的漂泊。為甚麼一個打勝仗的英雄,偏偏不能回家? 暨南國際大學歷史系副教授翁稷安從自己的童年閱讀記憶出發,重新追索《奧德賽》數千年來如何被不斷轉譯:從但丁、丁尼生、喬伊斯,到《女巫瑟西》與《潘妮洛普》,再到荷里活電影、美國南方公路片、日本漫畫、太空歌劇,甚至布袋戲,這部史詩一次次被不同時代改寫。

余從周傳來《CHIIKAWA:人魚島的秘密》影評,嘗試剝開其可愛糖衣,直指其「成人寫實童話」的暗黑本質。戲中島民為平息無妄之災,以假布告誆騙主角群充當殺手,企圖強行堵住受害者的喉舌以抹煞控訴。加害與受害的邊界在此模糊交織,當吉伊卡哇窺見長生不死的自私真相,最終卻選擇噤聲。令余從周不禁叩問這份沉默是體諒,抑或共謀?又藉此援引《七武士》對照人間反覆上演的緘默,指出電影拒絕給予解答,逼使觀眾直面道德灰度,與主角一同凝視殘酷世界的無奈與迷茫。

路蘭電影《奧德賽》裡最重要的一條規矩,是宙斯法則:善待遠方來的陌生人,因為他可能是神的偽裝。木馬屠城贏了戰爭,卻正正犯了這一條。張心柔傳來的影評讀出結尾的反轉,令希臘諸島聞之色變的「海上來的人」,原來就是希臘人自己。用不被天神認可的方式取勝,一時成功,對人心的損害卻長久,甚至反過來噬回自身。而這場不光彩的勝利,被傳頌了2800年,成了西方文明的經典。

SC傳來《奧德賽》影評,以William Blake〈Jerusalem〉的間離倒置切入,指電影的核心並非英雄返鄉,而在邊緣否定力量如幽靈回歸攪亂中心。木馬、海上民族、求婚者等外來入侵者實為共同體內部的幽靈內;外邊界一旦模糊,主權根基即告動搖,主體亦在此誕生。奧德修斯須徹底抽空主體、歷經自我放逐方能復歸,讓破碎本身成為新存在。潘妮洛普晝織夜拆、瑟西戲仿、雅典娜幻化皆是慾望的症狀,既抵抗又成全秩序。戲中敘事更深層串連多神衰落至一神再至無神的倫理軌跡,令奧德修斯的受難近於約伯與基督。

香港比較文學學者、前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部副教授陳麗芬觀畢大熱電影《奧德賽》,指出導演大膽將荷馬史詩現代化,將原著複雜的奧德修斯重塑為因戰爭創傷而失憶的懺悔者,並把木馬屠城詮釋為毀滅文明的道德寓言。路蘭的創造性「誤讀」雖易惹來違背原典的批評,但陳麗芬認為若回歸電影本身,其雅俗碰撞與時代錯置反而營造出強烈的戲劇張力。加上路蘭堅持以膠片實景拍攝對抗數碼洪流,既捍衛戲院無可替代的沉浸體驗,隱喻「電影」自身的歸家之旅,其借古喻今的反戰視角,呼應當下社會面臨文明崩壞的敏感神經。

易山傳來《奧德賽》影評,指電影看似是經典英雄回歸之旅,但其實更像是一場士兵經歷戰爭殘酷後的創傷後遺症(PTSD)。奧德修斯歸途中反覆面對救不了戰友的內咎、忠義兩難的抉擇,以及信念被命運擊垮後的自我質疑。導演Nolan在戲中細寫「木馬屠城」如何打破道德底線,這種反思正與前作《奧本海默》如出一轍,引伸出無論古今,只有真正具備良知的人,才會在觸碰人性底線後,展開一生無法逃避的懺悔與救贖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