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史詩下凡IMAX:路蘭的《奧德賽》

影評 | by  陳麗芬 | 2026-08-06

「十年在這他媽的海灘上,我們回家去吧」 (Ten years on this fucking beach. Let’s go home.)奧德修斯對僅餘的一些士兵說道。瞬間,古典文學大經典化為俚俗——敘事上,語言上的。路蘭的希臘史詩人物不但講著日常英文,更隨時會爆粗口。作為導演與編劇的路蘭,想要「現代化」古典文學的意圖明顯——以他認為「現代」的方式。到了電影後段,即將步入高潮之前,當奧德修斯偽裝成乞丐回到伊薩卡,被侮辱及驅趕,路蘭更順理成章讓那群喝醉的食客F得痛快,推撞混亂中對著奧德修斯喊「滾你媽的蛋」 (Fuck off)。對於希臘史詩專家,聽來也許很刺耳,對於一般觀眾,也許理所當然。電影改編文學作品,尤其當對象是一部文學超級文本時,絕非易事。路蘭一向野心大,膽子大,這次更是義無反顧一頭栽入三千年前的文學聖經,挑戰經典,同時也挑戰過往所有的《奧德賽》影視版。其中的爭議性可預期,可以想像整個拍攝過程必是戰戰兢兢。而當電影終於上映,我們也確實看到了一些可議的問題,但它偏偏又是一部可圈可點,相當出色又好看的電影。你是要站在荷馬那邊,還是路蘭這邊?


自十七世紀以來,《奧德賽》已被英譯過數十次。路蘭的《奧德賽》受了Emily Wilson 2017年出版,至今最通俗易讀的譯本的啓發。然而這只是起點,他對《奧德賽》的「再翻譯」是自己的,徹底口語化之外,風格與主題都與原著偏離甚多,其中最大的不同就在對於英雄主角奧德修斯的重塑。


從文學創作的角度,荷馬的《奧德賽》不僅在對奧德修斯性格的刻畫,連敘事也是狡猾多變的,它千迴百轉,變魔術般,迷惑著觀眾,炫耀並挑戰讀者的想像力。這是《奧德賽》最具魅力之處,也是它用以呈現奧德修斯的方式。奧德修斯亦正亦邪,詭計多端,是條變色龍,見風轉舵的高手,能因應情勢而隨時改變自己的故事以及面貌,也因此他是具有最多面向,最像「人」的一個文學人物。Emily Wilson把《奧德賽》開章一句譯為:「Tell me about a complicated man.」(complicated 一字的希臘原文是polytropos, 有「多」及「轉折」的意思)。路蘭的作品也要講述一個complicated man的故事,但他所要呈現的「複雜的人」不是荷馬那個「複雜的人」。


而《奧德賽》雖名為《奧德賽》,只是一個關於奧德修斯的故事嗎?甚至,作者是荷馬嗎?或者荷馬只是個default?很有趣地,這個文學史上最古老的經典之一, 現在讀來卻感覺頗「後現代」。它迂迴反時序的敘事,交纏不休的細節與人物,咒語般的重複指涉,在在都在誘引人入它迷人致命的陷阱。《奧德賽》本身不就是那sirens?以勾引我們為樂,而我們也心甘情願,自投羅網,明知一旦被其纏住,永不得脫身。


《奧德賽》裏錯綜複雜的關係,如一團亂麻,而路蘭有備而來,大刀闊斧,化繁為簡,清楚理出一番頭緒來。他的敘事整齊合理,主旨明確,奧德修斯回家的故事必須是主線,精簡篩選出的其他支線是為輔助這條主線而存在。而這個回家的漫長旅途中所遇種種,曖昧與混沌之處頗多,也必須刪除或重新處理。路蘭的新版本在很大層面上淨化了原始文本,他給了我們一個單純許多、憂鬱、滿懷內疚的奧德修斯。在欲望竄流的角色關係處理上,荷馬讓他浪蕩天涯的奧德修斯放縱七情六欲,這個冒險犯難的神話英雄,同時也是個讓nymphs又愛又恨的「男人」。路蘭則讓他的奧德修斯失憶,「我在這裏多久了?」他問美麗的Calypso,「很多很多年了」她說。因為失憶,所以多年還不回家便有了一個正當的理由,他在精神上因此仍是「貞潔」的。而失憶,是因為創傷。


這樣的處理使得路蘭的《奧德賽》成為最沉重嚴肅,意有所指的神話改編。奧德修斯排除萬難的回家之旅,不只是在穿越一個又一個的意志考驗,更是在穿越自己不堪回首的過去,召喚記憶。他要面對的是過去千千萬萬的幽靈,而幽靈之所以成為幽靈,都因他而起。路蘭的《奧德賽》是一個告解懺悔的故事,重新詮釋了特洛伊故事中最廣為人知的「木馬屠城」的意義。奧德修斯的木馬計謀使他成為終結特洛伊戰爭的關鍵人物,但也因此使他成了死亡使者,文明的毀滅者,如製造原子彈的奧本海默。《奧德賽》是一則尋求救贖的警世道德寓言。


路蘭的創造性「誤讀」一方面必然引起「古典」與「現代」之爭,另一方面,也很容易引起對他概念化文本的批評。這正是目前所見對他的兩大批評方向,而兩者的出發點,都在以「正確」的史詩「原典」為依據。但如果我們換一個角度,把焦點放回路蘭的「誤讀」,更重要的,回歸「電影」 本身,尤其一部大眾娛樂的商業片(它當然絕對不是一部針對小眾的藝術電影)。它在與古文學經典周旋協商之間,一路都在刻意地時代錯置。雅與俗的碰撞、過去與現在巨大的時間反差,其間所產生的戲劇張力,帶給我們不小的衝擊,同時也正是觀看這部電影的樂趣所在。


也因此,它的借古喻今觸動了我們的神經。在創作的領域裏,不論文學或電影,借古喻今的作品當然多的是,然而,當我們在看《奧德賽》時,有種極切身即時的感受。時間點是個重要因素,一部2026年的電影所要暗示與批判的,精準地對應著我們當前所面臨的種種。當中反戰的訊息表明得最清楚,而為了彰顯這訊息,路蘭把古希臘的xenia,一種講求主客間禮儀及互相尊重的社會規範,由青銅時代搬到了二十一世紀,去其歷史與宗教等脈絡,並名之為「宙斯法則」 (Zeus's Law),「不忠實」地將之置換成有道德意義的,也較能讓當代人理解的待人如己的概念,並且更進一步擴大為貫穿全片的警句,提醒當人們背離了這套法則,便會導致文明的崩潰。


警句的矛頭明顯指向當前的歷史情境。那句一個人的意念,一個人的詭計… 永遠破壞了宙斯法則」(One man's idea, one man's trick... to break Zeus's Law forever.)的暗示,同時具有特殊性與普及性。除了讓我們立即想到特朗普,那「一個人」還可以無限延伸,不同地區的觀眾必會有不同的聯想對象。這張黑名單可以很長很長。


類似的警語一再出現,「我們違背了人與人之間所有神聖的事物」(We violated all that’s sacred between people.)路蘭苦口婆心,儘管有說教的危險,但也無可厚非。再多的告誡,人類還是會繼續不斷地錯下去。所有正在各地發生的反人性暴行與災難,正是無視歷史教訓的重複循環。


這個意識形態上的鮮明立場決定了電影敘事的拍攝視角。影片要我們從被遺忘忽視的受難者卑賤的角度去「看」戰爭的真相 。透過電影,路蘭要展示「真實」。 而這 「寫實」的企圖又被他對IMAX技術的著迷與堅持放大。木馬一幕令人印象深刻[木馬其實不是《奧德賽》裏的故事,而是來自維吉爾的《伊尼德》(《Aeneid》,又譯《艾尼亞斯記》)]。誰會從躲在木馬裏的一群士兵的角度去想像裏面的景況?路蘭不但把攝影機伸入木馬內,更發揮 IMAX高密度的鏡頭解析力,讓我們身歷其境感受那個極端惡劣,狹窄擁擠的空間內人疊人的慘狀,汗臭熏天外,吃喝拉撒怎麼辦?更別提裏面還有已死去的屍體。近距離的臉部特寫,血肉呈現密室幽閉巨大的恐懼。



路蘭所建構出來的 「真實」世界傷痕纍纍,顛覆我們對戰勝者的想像。創傷不只在英雄,更在無數死於戰場,沒有葬身之地的犧牲者。奧德修斯下冥界,遇到西農(Sinon也是出自《伊尼德》),黑沉沉廢墟般的冥界裏,亡魂有話說。視覺上,情感上都相當令人震撼。是在這樣的時刻,我們突然看到「古典」與「現代」奇妙的連繫。西農的憤怒與不甘讓人想起但丁《神曲》裏一眾亡魂壓抑的怨氣,也同時迴響著被神所棄的存在主義荒謬感。


以今天無所不能的電腦科技,《奧德賽》大可拍成一部神話奇觀電影,但路蘭偏偏對IMAX情有獨鍾,他選擇「返璞歸真」,以一部最笨重、龐大、元老級的膠片攝影機,爬山涉水,實景實拍,在AI時代,試圖捕捉他心目中的真光靈韻(aura),回歸傳統手工藝,追求最純粹的影像質感。路蘭的《奧德賽》簡直是一部傳達電影理念的電影了,它現身說法,說了一個戲裏戲外都相當耐勞刻苦(stoic)的故事。


這裏有懷舊,除了向荷馬的《奧德賽》(以及其他古文學經典)致敬,也有對電影傳統、電影黃金時代的緬懷。「回家」向來是路蘭偏愛的主題(Inception, Interstellar, Dunkirk), 《奧德賽》作為一個回家的故事,在路蘭的演繹下,不也可以看成是個「電影」要回家的故事?夢工廠如今已幾乎全面仰賴電腦動畫技術、數位攝影,而網路平台與手機的普及,已大大改變了電影製作生態及觀影模式,戲院面臨關閉的危機。電影要如何把觀眾再拉回電影院?超大銀幕可以是個誘因,而電影與觀眾心理的連結才是最關鍵。路蘭的《奧德賽》展示了一個電影人與文化人的自覺,電影在今天還能做到什麼?他做了一場漂亮的表演,示範了娛樂至上的商業鉅片也可以大大地引起觀眾的省思。


也示範了電影院是個不可取代的文化空間。近三小時裏,一群人聚在同一個空間,看著同一部電影,沒有其他,只有眼前的影像世界,尤其又是一部在最大程度上要讓觀眾「感知」(experience)的沉浸式電影,是其他觀看模式所完全不能複製的體驗。


影片開始不久,扮演吟遊詩人的饒舌歌手Travis Scott站在桌上,吟誦著:「一張臉 一支船隊一場戰爭一個人一個意念 一個計謀一個攻破特洛伊城牆的計謀在一片慘叫聲中把它燒成平地」(A face... a fleet... a war... a man... a thought... a trick... a trick to break the walls of Troy... and burn it screaming to the ground.)直至片尾,當奧德修斯說特洛伊城的故事將被傳唱,潘妮洛普問為何只能「傳唱」,他答:「因為歌謠是唯一讓世人記得我們這些能寫字的人的方式。」(Because songs will be all they have to remember those of us who could write.)當文字與文明消失時,口傳歌謠將使歷史與記憶得以延續。


透過拍電影,路蘭使自己成為一個吟遊詩人,說故事者,電影是他要繼承傳唱的「歌謠。在這層意義上,電影的《奧德賽》是最「忠實的史詩再創作。


如果路蘭的《奧德賽》使我們感動,那是因為他飽含暗示的弦外之音,也因為他有力的實踐電影作為一文化媒介的社會能動力。而此時此地的我們,對此更有一層特殊的體會。2026,在我們這個令人窒息,文化空間已所剩無幾的地方,坐在影院裏,有著一股末日滄桑感。有一天如果所有影院都關閉,甚至再也不能拍電影時,那就如特洛伊,一個城市就此消失,一個曾經璀璨的文明就此滅亡,走向黑暗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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