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來》:智能複製時代的吉芬商品

影評 | by  SC | 2026-09-27

不受騙者犯錯:牛來遇見吉芬悖論


木馬病毒在現代所攻陷的防線,與其說是電腦系統,不如說是心理關口。正如《牛來》的病毒式傳播的奧秘,不在於死板的宣傳,而是成本為零的偷錄片段和「審醜」式狂歡,令人毫不忌憚原有的觀影禁令。粗製濫造的爛片原本是持續存在卻無人問津的劣等商品(inferior goods),卻如土豆於十九世紀餓殍遍地的愛爾蘭一樣,忤逆了供需定律。這個吉芬商品的悖論,在已經實現物質溫飽進而要求精神食糧的中國,通過《牛來》爆紅再度印證其誤認(misrecognition):當《牛來》的票房從谷底一路飆升至頂峰,成為炙手可熱的社交貨幣,而常規的經濟學分析無從探究,電影從業者更是因之跌入了要麼怨恨要麼順從的螺旋結構——畢竟觀眾則明知其爛,偏向「牛」山行。


不過,《牛來》始終不同於木馬詭計,除了極少數被海報騙入戲院的觀眾,大部分觀眾都知道其畫面粗糙而劇情充水。簡言之,《牛來》的觀眾不僅不是被騙,而且主動選擇觀賞這一「騙局」。觀眾往往渴望好的觀影體驗,所以選擇自己心水的要素來買票入場,如自己喜歡的藝人、引人入勝的電影主題劇情或者優良畫面。而《牛來》的吸引之處卻南轅北轍,這種要素通通被觀眾拋諸腦後了,《牛來》觀眾的慾望不是對於某一對象的反射,而是還沒有對象就已經在運動,就像電線短路了,電流不停在輸入輸出直至過載爆炸。這正是對象的「功勞」,《牛來》的作者完全消失而只留下簡陋的成品,戲院之外的觀眾自發「玩哏」乃至寫出「萬字分析」,更說明其文化再生產的詭異。


《牛來》的成功正正說明拉崗的反直覺論斷:不受騙者犯錯。這種巧合含有必然,《牛來》的眾多「宣傳口號」中,便有「看了後悔九十分鐘,不看後悔一輩子。」這句話所說明的除了上述的驅力之邏輯,更說明這套電影的「低質之高價」的悖謬。人們已經受夠了精緻的糖衣炮彈,反而渴望粗鄙而無用之物,《牛來》好在「不好」:它如同一種質料(material),愈野性才愈容易被塑造。藝術家可以用石頭雕出精美人像,也可以將尿兜放諸大雅之堂,這雅俗二者對應了後現代語境中的現代性陰暗:一是主流話語急於將《牛來》塞入打入「審醜經濟」或者「中國電影的墮落」的十八層地獄;二是將創作者的二人努力轉譯為草根百姓的追夢故事——仿佛這是一次自下而上的文化運動,熱烈慶祝來自中國的弱小大衛扳倒了荷裡活電影工業的歌利亞巨人。於是乎,我們便捲入陰性政治(la politique)的視差,前者的主流和象牙塔式批評顯然是脫離基層的民眾視角,的確不存在政治;但是,群眾之中的政治是否顯現出另一種去政治化?


草根同建制:一牛各表背後的輿論張力


《牛來》不禁讓人想起另一邪典片的宗師:《瘟室》(the Room)。Tommy Wiseau 既是投資者,亦「一腳踢」包辦導演、編劇以及、主角。這套電影的劇情原本是很行貨的,呈現了一個扭曲的現代男人的性/愛悲劇,簡而言之,他是有精神病性的(Psychosis),這不衹是說他的神經問題,而是一種不合常理的狀態,正是如此才讓全片氣氛詭異而帶著幽默,是它好笑的來源。而《牛來》的精神病性則更淋漓盡致,初入眼簾的簡陋動畫形象已令人哭笑不得,而如同發開口夢般的對白——正因為幾個動畫裡的主角皆置身夢境,母子二人卻要模仿幾個角色的語氣和聲音,根本難以令人分清角色區別。


這些是兩套戲的相似點,但更重要的是不同之處。《瘟室》畢竟是數百萬美元的「大手筆」,造出來的成果如此離譜,令人髮指。而《牛來》幾乎可以說是一人製片,二人合作,由母親和兒子用自己的時間精力(估計都是工餘時間)完成的心血之作。經過眾人分析與一些媒體報導,導演信雨萌更是被揭露出,他有可能是ASD譜系者,這點雖然是猜測,卻與電影裡面的元素吻合:過於文縐縐的而不口語化的台詞,夢裡如同人一樣直立行走的牛,還有粗糙到不忍直視的畫風與毫無變化的人物形象,這些似乎是神經多元性(Neurodiversity)的體現。


至此,這個大衛已經不衹是來自一般人的勇士,更塗抹上了特殊色彩。如果《瘟室》「迷人」之處,還有對於Tommy Wiseau的高成本低質素的反差,那麼《牛來》更加反常——甚至就是不正常的產品,連導演個性都與正常人相異,這點使人在捧腹大笑之餘,更令人進入「反思」。這部作品的詫異之處不衹是偷工減料或者能力不足,而且蘊藏著導演異於常人的審美——即使看起來是簡陋的。所以,《牛來》爆紅後,大眾在電影背後的故事再為其增添了助燃劑,他的勵志不僅是精神病性抑或是低成本高回報,而且有著貼心愛子的母親,默默陪伴自己神經多元性的孩子,還幫忙編劇配音,助力其完成其夙願。這反而正常化了:在草根追夢故事裡加入了最為矜貴的特質:母愛。是故,《牛來》猶如立體光柵咭,稍微傾側就能發掘出新的一面,所有人都能得出各自想要的結論。


對於母愛的解讀仍未到終點,《牛來》還能被一些擁護建制的人拿來為中國的審查制度辯護。中國的電影公映許可證(俗稱「龍標」)一向被視為電影創作者的攔路虎,因為本國電影創作要向國家電影局提供大綱、審閱成品甚至刪改後才能獲得證件而公映;一些外國電影也因此無法引進或者刪改後才能進入國內市場。於是乎,有人揚言粗製濫造的《牛來》居然能獲得「龍標」,就證明了有司的審查紅線沒有想像中那麼高,衹要技術達到標準即獲公映資格。這恐怕已經遠遠超出電影本身,每一種關於《牛來》的評論,都在作品之外。《牛來》已經變成一種現象,一種社交貨幣,如同黃金閃耀著光芒,有一層靈暈(Aura)籠罩之。而諷刺的是,靈暈在班雅明那裡最早指的是大自然或藝術品的魅力,因為它具有本真性(authentic),而粗獷的牛來的「媽媽」叫聲中則是呼喚意識形態。這裡的意識形態依舊是「影分身」的:


一、不管如何鼓吹《牛來》的草根屬性或者母子溫情故事,他們都衹是偶然,更多爛片淹沒在市場之中,多少部無人問津或者是血本無歸的獨立製作背後,才換來《牛來》的一枝獨秀?《牛來》或許能當一回大衛,卻有無數個歌利亞在後面等候。在已經高度工業化的電影行業面前,越是讚揚《牛來》,就越是把注意力從其他小眾作品的悲劇中轉移開來。


二、這種轉移本身也暗含國族元素。《牛來》在大片雲集的暑期檔佔有一席之地,使得不少人認為這也是對抗荷裡活大片的先鋒,而且還有著一種文化自信:《牛來》對外抗衡,亦體現了電影審查制度的合理性,這一點將原本不迎合主流、不依賴大投資的創作(默認非建制非資本)與社會文化治理(維護國家安全與人民利益)結合到一起。


三、《牛來》在輿論場域完成了意識形態的疊加:以反對意識形態來實現意識形態,即《牛來》的非主流性質不是對建制的挑戰,而是成功學的翻版,是建制的補充。「龍標」愛好者已然說出來真相的一半:什麼事情都有審查,有形的審查反而是最容易防備的,隱身的審查卻不為人知——或者是知道卻不願意面對。金主破壞創作者自主性,肆意修改資本或更換演員,劇組為了迎合大眾口味而不敢拍得過火,這些說到底也是審查,甚至是人們心中的建制。無論如何談論《牛來》的成功,都躲不過票房、家庭、母愛或者不正常的人......於是乎,最值得被拷問的建制,是每個人的內心:你聽到的牛叫,到底是來自音響,還是項上人頭?


海妖同牛來,於無聲處的靈暈


讓我們回到靈暈本身。弔詭的是,班雅明討論的機械複製時代裡消失的靈暈,在如今AI使用成本趨近於零的時代——可以稱之為「智能複製時代」亦歸為零蛋,甚至得到靈暈的負數——現在的商品不僅是一模一樣,更是連獨一無二的底板也消亡了。AI作品裡的恐怖谷效應(uncanny valley)以及對作者性的替代已然宣告靈感的末日,然而《牛來》裡純手工製作的笨拙而醜得古怪的牛,絕非AI所能模仿的,這一點反而將靈暈從負資產加至正數。


靈暈在反叛中複歸,又轉瞬即逝:《牛來》這套「家庭工場」的產物,恰恰在最市場化的邏輯中完成了包裝,作為工作單位的家庭看似是前資本主義的殘留——卻被金融化為最新的資本運作:很多人已經在幫導演算賬了。導演原有的裝修公司在獲得千萬票房後可以轉型、票房分成促使電影院為其手畫海報宣傳、演算法與社交媒體的二次創作為其宣傳。觀眾以為這是最特別的例外,卻是很平常的普遍:劣等品並非毫無意義,一旦具有可識別的價值,市場便立刻出售獲利。


因此,靈暈的確是主觀的,卻不意味著沒有客觀的引導。這種客觀如上述的「心中建制」一樣,是隱形的。這裡無法不提及卡夫卡對海妖(Siren)神話的改寫。在荷馬的敘事中,海妖用歌聲誘惑海員,使他們沉醉而不知歸途。換句話講,海妖的歌聲是(is)具備靈暈的,這是因為歌聲就是誘惑的存在(being)本身,這一切都是肯定性的——以此來確信航海者上當,將之拖入大海深處。然而,在卡夫卡那裡,奧德修斯極其期待歌聲卻又害怕被俘獲,而海妖跟他玩了個致命的玩笑:祂默不作聲,用否定性戲弄了奧德修斯:祂不是(is not)那個存在。因此,靈暈絕不是簡單的光環/濾鏡,它就是非存在(non being),海妖的關鍵不在於祂是什麼,而在於你想要什麼,進而用自己的想像去填補空白,照射出慾望的謎蹤。


《牛來》的意識形態功效正是如此,電影裡的佈景十分粗糙,這點後現代藝術的粗獷風格不謀而合,而各種拖沓的空鏡頭、緩慢的配音語速與令人不解的對白,則由他人解釋為如文藝片一般的超驗主義留白手法。一開始《牛來》以現場的「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為噱頭,被當作進場一同大笑的的社交體驗,這一階段仍屬於「不要問,衹要信」;而到了後面解讀頻出的時候,《牛來》就真正進入「作者已死」的狀態:衹要信,就會問。這裡的問並不是質疑,而是由愛好者對《牛來》的費解之處自問自答,形成了話語迴路(circuit of discourse)。這恐怕與海妖歌聲的邏輯一樣:真正誘惑人的不是「真」,而是信以為真。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許多中國股民亦真的「cult化」,祭出了看《牛來》迎牛市的迷信化觀影,希望股票因為《牛來》一片而步步高昇,這和股市升降無關,因為他們眼中的陰陽燭「不是風動,而是心動」。到這裡筆者不禁想起一句「諺語」:支撐資本主義的不是貨幣,而是信心。


許多人分享過一個經驗,一旦被《牛來》「洗腦」,當「媽媽」的叫聲還沒發出,你業已看著詭異的牛頭(們)笑了。事到如今,《牛來》的意義循環造就了智能複製時代的吉芬商品,然而,正如許多學者斥責吉芬商品是個偽概念,《牛來》帶來的光暈亦如卡夫卡筆下的海妖歌聲:它是無物(nothing),它什麼都不是,卻如空氣般無處不在。是故,大約的確該收聲了,卻不是讓牛來閉嘴,而是於無聲處聽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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