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部電影最奇怪的成功方式,大概不是讓所有看過的人都說好,而是讓所有沒看過的人都急著去確認它究竟有多壞。2026年8月5日,一部名叫《牛來》的國產三維(3D)動畫悄悄進入中國大陸院線。影片長約86分鐘,導演信雨萌兼任製作、建模、動畫、剪輯、配音等多項工作,編劇孫麗芳是他的母親,兩人用了約五年完成影片。故事本身並不複雜:一隻名叫「牛來」的小牛在夢境中經歷成長,在家人的支持中逐漸學會擔當。真正讓它走紅的卻不是故事。低精度的三維模型、僵硬的動作、簡單的場景,與上映前頗為正常的水墨海報形成巨大反差。影片上映最初十天票房只有約一萬元,有些日子甚至只有兩百元左右;網絡群嘲開始後,數字突然倒轉,到8月17日單日票房已達到820萬元,美聯社8月18日報導時累計票房達到1710萬元。一部幾乎已經自然死亡的電影,被觀眾重新「發行」了一次:截圖、吐槽、表情包、反諷式好評、給其他電影海報「加牛」,然後是一群人買票進入電影院,只為了親眼確認「86分鐘是不是一直這樣」。電影、觀眾、手機、短視頻、評論區和票房數字由此組成一個不斷自我增殖的迴路。遠在太平洋另一端的我,也忍不住循著西方媒體的報導一路追「牛」,看了不少「牛切片」。
如果把視線稍微拉遠,《牛來》所製造的荒誕甚至有些殘酷。《全城追緝》導演崔景宣看著自己的院線電影難求排片,而《牛來》卻在群嘲與獵奇中突破千萬票房,最後寫下「算了,院線電影,我不拍了」;動畫從業者胡明一則把這種出圈形容為令人「心寒和悲哀」。這種失衡之所以刺眼,還因為中國電影從來不缺那些為「作品」本身付出巨大代價的人:胡波完成近四小時的《大象席地而坐》後於二十九歲自殺,影片最終在他身後獲得世界性的聲譽;婁燁曾因《頤和園》未獲批准便赴康城參展而遭五年禁拍,禁令期間仍完成《春風沉醉的夜晚》;賈樟柯的《小武》、《站台》、《任逍遙》等早期作品長期遊離於中國大陸正式院線之外,《天注定》名滿海外卻最終未能在大陸公映;到了畢贛的《狂野時代》,這種關係又換了一副面孔——一部高度作者化、進入康城主競賽並獲獎的電影,最終仍取得《電影公映許可證》並正式進入中國大陸院線。這條線索提醒我們,藝術與制度之間早已不是單純的「反抗/服從」,而是一場漫長的進入、協商、等待、修改與重新尋找位置的過程。也正因此,韓紅在馮小剛《抓特務》首映時向北京觀眾喊出的「走個面兒,把第一波票房先帶起來」,才顯得與《牛來》形成了一種令人不安的鏡像:嚴格來說,它當然都不是藝術史意義上的行為藝術,可如果觀眾集體花錢「見證一部爛片」可以被稱作全民行為藝術,那麼要求兩千多萬北京人先別問電影好不好、先用一張票完成一次「給面子」,又何嘗不是另一種公共表演?
於是,「《牛來》是不是一場全民行為藝術」成了一個幾乎自然而然的說法。甚至已有評論直接如此命名這場現象。這並非毫無道理:正常情況下,電影是作品,觀眾是接受者;到了《牛來》,觀眾的反應本身開始比銀幕上的作品更加值得觀看。有人不是去看《牛來》,而是去看「大家怎樣看《牛來》」;下一批人又因為看到上一批人的反應而購票。原本商品是那86分鐘動畫,後來真正具有稀缺性的商品卻變成「我也看過《牛來》,並參與了這場『狂歡』」的具身經驗。票房原本用來證明作品受到歡迎,現在卻可以證明作品被成功地嘲笑。甚至差評本身都不再站在市場之外:你越證明它粗糙,越有人買票驗證它到底有多粗糙;「差」沒有阻止消費,反而成為一種新的商品屬性。
但問題也恰恰出在「全民行為藝術」這個說法太自然了。塞爾希奧·羅哈斯(Sergio Rojas)在討論當代藝術的「耗盡」時提出一個更麻煩的問題:二十世紀藝術不斷依靠突破自身邊界獲得批判性——作品變成物件,物件變成事件,藝術走向生活,觀眾進入作品;可是,當藝術與非藝術之間的邊界已經被反覆衝撞到幾乎可以自由通行,跨界本身還剩多少批判力量? 在所謂後批判(post-critical)的條件下,問題已不再是藝術敢不敢越界,而是那條邊界是否還足夠堅硬,能夠使「越過去」這件事產生意義。 《牛來》恰好暴露了這個問題:一部電影成為迷因並不新鮮,把觀看變成社交打卡不新鮮,反諷消費不新鮮,觀眾接管作品的意義也不新鮮。在任何東西都可以被截圖、轉發、改寫、二創並重新命名為「內容」的平台時代,《牛來》完成的也許不是越界(transgression),而只是轉變(transformation)。它改變了,但它沒有越界;或者更準確地說,因為邊界早已如此鬆動,它甚至沒有必要越界。
這也讓我想到另一個更直接的問題:如果《牛來》是當代藝術,它還會被罵「醜」嗎? 值得對比的是智利藝術家塞巴·卡爾富克奧(Seba Calfuqueo)的一件三維(3D)動畫,2022年的《NGÜRU KA WILLIÑ(狐狸與水獺)》。這件約四分鐘、超高清(4K)的三維(3D)動畫由卡爾富克奧(Calfuqueo)與羅伯托·里韋羅斯(Roberto Riveros,又名 Neo Cristo)合作,從一則被記錄下來的馬普切(Mapuche)傳統epew出發:原故事講兩隻雄性動物——狐狸與水獺——之間的同性關係,並把親密行為與「男子氣概」的受辱聯繫起來;卡爾富克奧(Calfuqueo)卻重新改寫故事,讓主角成為一隻跨性別狐狸,通過魅惑水獺,擾亂殖民主義留下的關於慾望、異性戀與男性氣質的秩序。
有趣的是,畫面裡的狐狸同樣帶著一種今天網友很可能立即指出「建模怎麼怪怪的」的人工感。另一件《MAPU KUFÜLL》(2020)甚至更奇怪:主角不是動物,而是蘑菇。「Mapu Kufüll」在Mapudungun中是蘑菇的稱呼,有「陸地海鮮」之意。這件5分33秒、超高清(4K)的三維(3D)動畫把Mapuche人的蘑菇採集知識、土地宇宙觀與殖民歷史聯繫起來:知識由世代傳遞,採集時不能破壞菌絲,而蘑菇也因此成為延續和抵抗的象徵。但與「牛來」的命運不同,這件作品不僅被丹佛藝術博物館收藏,2024年又先後出現在紐約新美術館(New Museum)的影像項目與洛杉磯當代藝術博物館(MOCA)的藝術家電影系列(Artist Film Series)中,成為了當代藝術的典型案例之一。
所以《牛來》真正有趣的,也許已經不只是「它到底有多爛」。當一隻粗糙的三維(3D)牛出現在商業院線,我們問它為什麼做成這樣;當一隻怪異的三維(3D)狐狸進入當代美術館,我們卻開始問:它為什麼必須長成這樣? 兩者當然不是同一種創作,也絕不能靠「當代藝術」三個字替技術問題開脫。卡爾富克奧(Calfuqueo)的狐狸之所以成為一種語言,不是因為低精度本身自動具有批判性,而是因為這個「不對勁」的身體被放進了一個清楚的歷史、性別和殖民問題之中。但這仍然暴露了一套有趣的觀看機制:當作品進入美術館,觀眾更願意暫緩「好看/難看」的判斷,為形式尋找意圖;當它進入商業影院,我們卻更習慣首先檢驗完成度。所謂「醜」,從來不只是眼睛做出的判斷,它同時受到作品所處制度、觀看期待和解釋框架的管理。
此時,漢學家邁克爾·宋怡明(Michael Szonyi)的《被治理的藝術:中華帝國晚期的日常政治》(The Art of Being Governed: Everyday Politics in Late Imperial China)又提供了另一個看似遙遠、卻很有啟發性的角度。這本2017年的書研究的是明代軍戶,當然不能直接拿來解釋今天的網絡電影文化;但宋怡明(Szonyi)最重要的洞見之一,是拒絕把普通人與制度的關係簡單分成「服從」或「反抗」。明代普通家庭面對國家強加的軍事義務,會談判、交換、重新安排家庭關係,在遵守制度的同時利用制度留下的空間,把負擔重新轉換成機會。對他而言,日常政治(ordinary politics)恰恰發生在國家與普通人相互接觸的這個中間地帶。
用這個意義去看《牛來》,觀眾同樣沒有真正「逃出」電影工業。他們仍然買票、進入影院、貢獻票房、製造平台流量,影院則根據需求繼續增加排片;他們不是拒絕這套規則,而是暫時改變了規則的用途。買票不再代表「我認可這部電影」,五星也不必然意味著讚美,差評反而可能成為宣傳,觀眾利用商業系統完成了一次意義的奪權。這很像一種「被治理的藝術」:人在系統之內不是純粹被動的,卻也未必因此成為反抗者。更諷刺的是,每一次玩梗、每一次反向消費、每一次「我偏要去看看有多爛」,最後仍然可以被平台和市場重新計算成流量與收入。
因此,我不太願意把《牛來》浪漫地稱作一場成功的全民行為藝術。真正值得看的不是它突然從電影「變成了藝術」,而是今天這種變化已經如此容易發生。如果二十世紀前衛藝術最激動人心的問題是「這也能叫藝術嗎」,今天更令人不安的問題或許是:還有什麼不能被迅速藝術化、內容化和商品化? 《牛來》沒有逃出市場,甚至連對它的否定都被市場順利貨幣化。它看起來完成了一次越界,但平台沒有受到挑戰,院線沒有受到挑戰,消費邏輯也沒有受到挑戰。一切只是迅速換了一種用途。而就算這最多是一場「戲謔」,許知遠曾提醒,戲謔原本用來拆穿虛假的崇高,但當一切都可以被調侃,它也可能失去反抗的對象,甚至讓真正的理想與崇高一起變得可疑。
所以,也許真正值得問的已經不是:《牛來》是不是一場全民行為藝術?
而是:為什麼今天任何事情只要足夠荒誕,我們都能立刻把它變成一場「行為藝術」?
這看起來像藝術取得了最後的勝利。但按照羅哈斯(Rojas)的問題,也可以得到恰恰相反的答案:當越界已經不再需要任何阻力,越界也就不再發生。
《牛來》真正讓人發笑的,也許不是那些牛終於飛了起來。
而是我們突然發現,這一次,沒有任何牆需要它們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