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現於台灣求學的徐竟勛,剛出版第一本詩集《无咎之年》。八月中,他與施偉諾有場題為「不完美的時光同行:我們的寫作歷程」的新書對談。兩位同為教大薪傳文社成員,徐竟勛是遲兩屆入學的社長。
除了徐竟勛的《无咎之年》,桌上還放著其他教大同學的作品,例如翟彥君《夏花與秋葉》、孔銘隆《海石敲響潮音》和《幻河凝》、盧真瑜《入不退地》、鄭政恆《里爾克十論》、唐睿《異國文學行腳》等等,當然還有薪傳文社的創辦老師,王良和的近期出版《進山》、《異能司機》和《你從雨中來》。於是,這次對談先從薪傳文社、王良和老師對他們的影響切入。
從「 薪」說起
徐竟勛說自己中學接觸到的新詩,都是早期民國風格例如徐志摩,沒有怎樣讀時人作品,不太符合現在的審美標準。上王老師的創作課時,他讀到許多新詩,改變了詩風。
施偉諾說認識徐竟勛之前,已知道他的「威水史」:王老師說徐竟勛二年級時以文學創作課的小說功課參賽,於大學文學獎斬獲冠軍。往後於薪傳文社聚會認識、聊天,轉眼認識十年。施偉諾回憶,求學時王老師曾提醒他先暫停寫作,多閱讀,價值觀更新後再接續創作,否則跳不出同一個框架。
施偉諾認為,每間文社風格不同。王老師的學生有些共通觀念,但沒有限制到他們的創作方向和成品。讀《无咎之年》時,有幾個位置令他想起《市場去死吧》,反而不太覺得有王老師的影子。
追隨與超越:「 和」而不同
老師作為他們師法的對象,並非一成不變,也一直學習、進步。王良和《驚髮》、《柚燈》、《尚未誕生》幾個時期的詩集,轉折與改變都頗為明顯。筆者在大學時期,也在唐睿老師(他也曾是王老師的學生)的課堂聽過。
徐竟勛寫詩,也有「 叛逆」一面。王老師說,不要用cliché的字。徐竟勛則堅持用cliché的字,但嘗試不cliché地使用。例如他會以特別的方式用成語,或略作修改令其意思變更。
「禮成,靈魂移入地底
我便會知道
冰封三尺
一日之寒」
——〈遊離〉
「我的影子
不肖地擺脫了傳火的使命
在某處陌生地
扭動無用的發條花
讓時間與鏈條逐漸磨合
但願一天
我也能夠化作浮塵
不作飛灰」
——〈黑魂〉
徐竟勛分享,早前他參與教大的活動。王老師分享自己作品時,提到平時不會用某個cliché的字,但那次覺得用用無妨,就用了,說罷哈哈而笑。那一刻,徐竟勛有種被雷劈的感覺,彷佛一直對抗、挑戰的龐大對象消失了。放開執著,轉念他又豁然開朗。
作為編輯,校對《无咎之年》時不少字我都要查證一下。他用上許多我甚少見過既字,例如日文漢字、古漢語用字。〈幽靈香港〉,詩名原來出自J-POP《幽靈東京》;看起來很「 型」的「常闇」,原來出自他喜愛的虛擬主播(VTuber)常闇永遠;還有〈結繩〉寫遊戲王卡牌,原來他做過國際級遊戲王比賽裁判......
「 長夜之後,還有長夜
但我已然長大成童
渴望着用三條青眼白龍
融合而成究極之龍
在前圖坦卡門的時間
有時我會在櫥窗前經過
用手指掃向那詭秘的三幻神」
——〈結繩〉
詩集名稱《无咎之年》,相信他也被問過許多次,「 无」是否簡體字。他說,當年在教大由鄭吉雄老師教周易。讀後除了背得出六十四卦之外,只記得老師說「 无咎」要用這個「 无」,原因也記不清楚了,但出書時就有這個堅持(他補充,速成要按五次space才選到无字,因此幾乎每次打這個字也是複製貼上的,我現在也是)。
卑微的詩/人
施偉諾也觀察到,徐竟勛寫作題材上,選的物件都較卑微,不少是被大眾拒絕的物事。例如寫香港寫「 壁癌」,觀物寫「 藤壺、玳瑁、鳥籠」,這也是與陳滅最大的差異,多了一種卑微,讓人想替他哭鬱。他甚至在詩集扉頁自稱「 薪傳文社最不肖社員」。
「 壁癌依然如約地來到
在零散的隙間中
誕自微小的世界
在牆上泛起,凹凸的漣漪
偶爾撕開了包漿與水泥
便洞悉了太陽的奧秘」
——〈壁癌〉
不過,詩中特別最後一輯,也有不太卑微的詩作。徐竟勛也同意,自己寫作內容較個人、幽微,少寫宏大事物。這也與前文提到的「 叛逆」一面有關,多人寫的他也會寫,但用少人用的方法,以低矮一點,相對不起眼的角度寫。
地景書寫:從香港散步到台灣
他自己也喜歡兜遠路散步。他試過從尖沙咀行到天水圍,在台灣又從新竹行到新北,試過搭台鐵到不同陌生地,再走三小時步行去下一個車站。寫真系列數首皆以「 XX寫真」為詩名,他在散步的過程中拍照,再透過照片作為聯想媒介寫作。「 寫真」既有模擬真實的意思,日語裡又代表照片。詩中也有數首詩寫日本旅行。
「我有時趁夜回家,在新竹的站尾
能夠看到北新竹的站頭,鬼火搖曳
一瞬的風景,使我至今未明
為何要為一首詩的步程設置車站
而我總是習慣一切的遠路
由北新竹下車,鐵軌散步之年」
——〈夜歸〉
施偉諾邀請他選一首詩代表自己的詩,他選了近作〈北角寫真〉。當時他爺爺因病行動不便、不能說話,他想以詩紀錄爺爺以前生活足跡。他去了北角重新逛一次,發覺小時候、去年、甚至數日前感受到的都會不同了,變成拒絕你存在的陌生地。
「祖輩跟我說
剛剛來港的時候,它們還沒有我高
小樹每日堅強地成長
或許是為了成為樹敢當
抑或樹堅強,而電話未曾接通
華豐門外的確沒有發生意外」
——〈北角寫真〉
施偉諾提及自己寫地景散文時覺得迷惘,因為那些失去了的事物,或許他人並不覺得有意義,為什麼要寫出來?徐竟勛回應,自己不太重視他人是否讀得明白自己的詩,不會刻意解釋說明。他認為,作品能表達自己的感覺、能與自己共鳴就已經有價值;自己會靜待與讀者的相遇。
施偉諾笑說:「是否像車公廟解籤,大意在此,你自行參透?」徐竟勛回應,自己詩作應沒有那麼含糊。讀者閱讀時,「中間或許轉錯兩個灣,兜了點遠路,像不經西隧而經東隧到旺角,但目的地也是一樣的」。
讀過《无咎之年》後,你又會走怎樣的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