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雷暐樂《對面海》唐睿推薦序——〈在隧道微光中漫遊〉

跟暐樂（Peter）相遇，大概是在2017年的時候，當時我剛從浸會大學的語文中心轉職到人文及創作系，每天都跟許多有志創作的學生互動，這些學生有的剛剛開始創作，正踏著鵝步成長；有的則走在創作的前半途，走得跌跌撞撞；有的展現了相當的潛質，只差一個時機，讓他在文壇放光芒；另外也有學生始終把握不到創作的路徑，卻仍然咬緊牙關，不斷地尋索前行的道路，而芸芸的學生之中，暐樂無疑是最讓人期待的一位。這主要是因為，他在在學期間，已經對文藝、文化理念，表現出敏銳而獨到的觸覺；與此同時，他在創作不同的文體時，特別是詩歌、散文和小說，均展現了一定的潛力。當時的暐樂，不時會在課上、課後，找耀輝、曉虹、樹堅、我，以及其他老師討論各種主題、文體和風格的創作可能，暐樂這種對文學的執著與實驗精神，預示了他日後豐沛的創作能量，也見證了他從校園寫手，逐步成為在《聲韻詩刊》、《明報》等平台，活躍發表作品的年輕作家的過程。暐樂曾先後以〈泡沫〉獲得「全港學界微型小說創作比賽優異獎」；以〈侈靡誌〉，獲恒大中文文學獎優異獎；以〈吃光的人〉，獲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短篇小說組鼓勵獎，而去年他還通過參與策劃「花樹留聲」這類融合詩歌與音樂的跨界，進行創作實驗，種種經歷，都見證了他清晰而篤實的創作軌跡，以及他在文學路上不斷探索、蛻變的過程。

這本《對面海》是暐樂創作歷程的重要結晶，分別收錄了散文、小說與詩歌等作品，展現了暐樂駕馭多重文類的才華。《對面海》整本書以香港為底色，在都市的縫隙間，嘗試開鑿出一條深邃的精神通道。「對面海」既是地理上的維港兩岸，更是生命狀態中永恆的「未抵達」——那些在記憶、慾望與現實夾縫中浮沉的靈魂寫照。

文體的越界：

暐樂具備出色的文體越界能力，他曾藉著獲獎小說〈吃光的人〉以「光之旅店的燈泡像種子般儲存旅店的基因編碼圖譜」的科幻寓言，解構資本主義；至於他的散文，如〈紅菜頭〉中「淌血的植物」這樣的細膩描寫，則善用了小說敘事技巧，充分發揮了文章的敘事密度；而他的詩歌也同樣滲透著小說的戲劇張力，這些貫穿於不同文體的交錯創作技巧，讓《對面海》這部作品，呈現出豐富的文本層次，在當下年輕創作者的作品之中，可謂別樹一格。

敘事的第三岸：

細讀這部《對面海》，不難發現，暐樂很擅於捕捉「中間狀態」甚至對之有近乎偏執的迷戀。他筆下的人物，總是在移動，卻又彷彿從未離開，例如在〈半路〉中，主角在「鋪滿星星的列車」與便利店長凳間的徘徊，文章精準刻畫了現代人「卡在人生的縫隙，無法回去又不能跨進。第三岸實際是無岸」的生存困境，最終得出一個卡夫卡式的「悲涼的慰藉」(bleak comfort) ：「你並不屬於這裏，只是尚未離去」。這種懸置的狀態，正是現代都市人精神困境的縮影——我們被巨大的洪流推著走，卻時常感到自己卡在某個人生的縫隙，既無法回去，也無從跨進。事實上，暐樂常以超現實意象解構日常，在〈我們到旺角看斑馬〉中，從動物園出走的斑馬，與街道上的斑馬線互為鏡像，都市的文明秩序與原始的生命衝動在此刻荒謬地重疊。作品最終那句「原來我們一早遭文明法則壓碎」，冷靜地揭示了都市化進程中，那難以言說的精神創傷。至於〈泡沫〉裏更描述了「沐浴露淌在地板上，好像遺落在地的精液」，身體的親密與疏離，壓縮成充滿張力的瞬間；「松木清香」與「薄荷憂傷」的嗅覺隱喻，更為情感賦予了可觸摸的質地。這種在虛實邊界錨定存在的努力，構成了暐樂作品的敘事核心，同時也為日常的場景，賦予一層奇詭的詩意。

詩的稜鏡：

作為一位能同時駕馭詩、散文與小說的創作者，暐樂的語言極具辨識度，而其中，他的詩作，更展現了他充分善用漢語靈活性的能耐。他在〈金屬和海洋般的藍色〉裏寫道：「這世界泛起金屬和海洋般的藍色／我們以劇痛開墾尚未抵達的荒原」，在這首詩裏，暐樂將抽象的劇痛與具象的金屬強制聯結起來，形成了作品內容上，對暴力的獨特隱喻。〈午後公園〉中「封印的時間／精靈年老及死去卻在樹蔭復生」，通過這獨特的意象組合，暐樂讓時間成為了可以收藏的物件，而且還具備了神話維度。暐樂對語言的自覺，讓他的文字超越了單純的抒情，進入了更深邃的思辨層次。在〈侈靡誌〉中，他以近乎分鏡的筆觸，將唱片、菲林相機、藍曬筆記本等物品，轉化為慾望的考古現場。《對面海》裏，還有許多語言實驗的例子，它們冷冽而自覺，並且別開生面，在某程度上，可說為香港詩歌，注入了新質感。

散文的蒙太奇：

暐樂的散文，尤如記憶的蒙太奇拼貼，他的〈侈靡誌〉，以物件的物質性作為慾望載體，細緻描繪「米白色的方正扁平麻布袋上，『問世』二黑字細緻的垂直於正上方，句號靠右」；並將〈半路〉的「威士忌可樂」的乾咳聲與「忌廉溝鮮奶」的過甜交織，打通私人記憶與集體經驗的甬道。〈還不夠絕望，尚可更絕望〉文中宣言「創作不會令世界變得更好，也不需要。創作，本就比世界更美好」，通過決斷的語句重構了文學的倫理邊界，展現暐樂更見成熟的創作觀。

香港肌理：

論到《對面海》的書寫維度，「城市」肯定是最關鍵的主題。如果說，「對面海」是這本書的空間隱喻，那麼「隧道」則是它的時間意象。書中處處可見穿越隧道的描寫，那既是告別與離開的象徵，也是通往未來的唯一路徑。在書名頁引用的歌詞〈對面海〉中，他寫道：「誰叫隧道微光的對岸統稱對面海」。這束「微光」是整部作品集的精神核心——它微弱，卻是黑暗中唯一真實的指引；它在對岸，卻給了此岸的人們堅持下去的理由。《對面海》是一場獻給迷失者的城市漫遊，一場在廢墟之上進行的記憶考古。暐樂的文字，時而溫柔如霧，時而鋒利如冰。他用詩的凝練、散文的肌理與小說的佈局，為我們呈現了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香港。

《對面海》最終是一場關於「隧道微光」的辯證。正如暐樂所寫：「所有遺失的東西，將散落四周，一如既往」(〈還不夠絕望，尚可更絕望〉)。他的文字如同維港夜空的煙火，在綻放瞬間照亮黑暗的輪廓，邀請讀者在那些「未完成」的句點與破折號間，聆聽潮聲隱隱——那既是告別，也是對彼岸永恆的追尋。期待暐樂繼續以文字泅渡，在光影交錯間，為我們開鑿更多連通心靈的隧道。

2 Octobre, 2025

à Hong K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