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不怕我就行——從《大盜歌王》看邱剛健女性形象的誕生

邱剛健擅寫女性，其筆下的女性形象多兼具陰柔與陽剛的特質，往往不受傳統框架束縛，而是獨立自主的個體。例如《唐朝豪放女》的魚玄機，不受世俗與禮教規範的束縛，追求自由，並拒絕成為被男人凝視與拯救的附屬品；《愛奴》的主角愛奴則是一名有自主性、不願屈從於他人的女子，她以愛作為武器，同時也展現出內心愛與恨交織的複雜情感，具有立體度；而在《說謊的女人》《女人心》中，則都出現四五人的女性團體，她們或享受單身生活，或作人情婦被包養，全然不理世俗眼光，展現出女性對戀愛及情慾自主的追求。

這些女性形象與特質並非憑空出現，而是早在邱剛健加入邵氏初期便已逐漸成形。邱剛健在邵氏編劇的公映作品總計有十四部，涵蓋各種類型，尤以當時時興的古裝武俠片為主。過去論者在研究邱剛健邵氏時期作品時，多著重於異色經典《愛奴》，若將《愛奴》視為邱剛健女性書寫的成熟代表，其創作脈絡可再往前追溯。在此之前，他已於1969年的時裝歌舞片《大盜歌王》中，透過何莉莉飾演的方達令一角，初步勾勒出日後反覆出現、持續發展的女性角色特質。

《大盜歌王》是張徹進入邵氏後首部執導的時裝片，也是其一次特別的歌舞片嘗試，劇情改編自希區考克的《捉賊記》（1955）。男主角林沖飾演前鑽石大盜潘，潘在出獄後洗心革面，決定好好當歌手。然而江湖上傳出多起鑽石失竊案，兇手使用的犯案手法竟與過去的潘十分相似……探長找上了潘，而為了自證清白，潘必須設法揪出真正的兇手。

該片可謂是為林沖量身打造，盡情展現其強烈的明星魅力，配上一首洗腦的主題曲〈鑽石〉，成為其演藝生涯的重要作品。不過片中由女星何莉莉飾演的方達令，卻引起筆者的興趣。方達令在真正出場前，便營造出強烈的神祕感，引起潘與觀眾們的好奇心。方達令託夜總會經理轉達訊息給潘，邀請他到荔園見面。她主動勾起潘的興致，並且自信潘一定會赴約。

兩人的初次見面在碰碰車上，方達令主動駕駛碰碰車追撞潘，一次又一次，碰撞、遠離、相互追逐，兩人隔空大聲對話。這場戲一方面展現了1960年代的荔園遊樂場風光，也以碰碰車的追逐暗喻現代都會中男女的情感試探，在這充滿移動與衝撞的場域中，情感充滿流動與不穩定性。追撞中，潘看不清也聽不清方達令，而方達令反而一派游刃有餘，痛快地大笑著。在此她展現出積極與主動性，而非被動等待男性的傳統女性。

「世界上什麼東西最性感？」「是鑽石！」

「世界上什麼東西最軟？」「是骨頭！」

「錯，是男人的骨頭！」

潘被埋伏在遊樂場的警察們包圍並帶上車，送到了一棟豪宅。探長正想跟進去時，卻被僕人擋下了。原來此處正是方達令家。潘推開房門，只見方達令正站在高高的鞦韆上快速擺盪著，潘於是在地上坐下，抬頭興味盎然地望著方達令。構圖上，方達令處於高高的空中，潘則是位於低處；方達令仍處於移動擺盪的狀態中，潘則靜止不動。顯然，方達令握有比潘更多的資訊與權力，甚至潘必須求她下來好好進行一場對話。方達令表示，她奉命直接偵辦這起案子，無須對探長負責。而她自己就是全香港擁有最多鑽石的女人，所以她直接讓潘進入大宅中，以便讓潘來偷鑽石，而自己便可以親自逮捕他。潘雖然並非竊賊，但也出於好玩而答應。他問這場對決可有任何規則？方達令道：「一切自由，毫無規則，想做什麼都可以。」流露她的自信。兩人的互相試探與挑逗，便在這兩場極具創意的戲中展現出來。潘於是大膽約方達令一齊去夜總會跳舞，並拿出康乃馨調情。方達令掏出小槍，一槍將康乃馨射得破爛，笑道：「只要你不怕我就行。」

在這段劇情中，方達令展現出過人的膽識，她完全不需仰賴探長等男性的幫忙，甚至探長等人被塑造成較為軟弱無用的形象；她也不屑男性的調情追求，而是能以自信的姿態應對，展現其自主性。

深夜，潘在方達令的家中忽然聽見自己的歌聲，於是他循聲進入一間黑暗的房內。一面大銀幕正播放著潘歌唱的表演片段，方達令正專注欣賞著。構圖上，兩人分站在畫面左右側，正中間則是潘的特寫影片。這場戲可謂是全片最精彩的一段。方達令當著潘的面開始評點其唱功、身材與肢體語言，同時也難得流露自己的心聲：「你知道我已經看過你多少遍了嗎？我還是最喜歡你的臉。」末句重複了兩遍。潘說：「你可以永遠看著它。」方達令卻恨恨地道：「可惜真是一副賊臉！」憤而舉槍射擊銀幕上潘的臉，銀幕刮花了，此刻輪播到下一段影片，方達令再次舉槍，一遍又一遍，射向銀幕。「你為什麼要這麼恨我？」「我就是因為太喜歡你，才不能接受你竟然是個賊。」

於此，觀眾們終於知道，方達令原先是愛慕著潘的，她迷戀作為歌星的潘，欣賞他在表演時的獨特魅力，也愛戀著潘俊美的臉龐。然而在醉心於其銀幕形象外，她無法接受這風度翩翩的男子竟曾是賊，而如今又再次陷入竊盜風波中。方達令陷入強烈的內心掙扎中，沒辦法割捨愛，又沒有辦法果決去恨。於是她以鑽石為誘餌主動親近潘，也藉此調查他。這種愛與恨交織的複雜女性內心狀態，往後也在邱剛健的作品中出現，並有更深入的刻劃，尤以《愛奴》一角為經典。

在故事後段，方達令提及自己的父母都已過世，留給自己大筆錢財，她為了尋求刺激所以當起警探來，其實內心的她也嚮往像潘一般當飛賊。由此可知，方達令內心真正所欲追求，除了潘這個男人以外，也是一種刺激感與隨心所欲的自由。

整體而言，方達令是獨立自主的現代女性，而這種特質來自她豐厚的財力與家庭背景，以及本身不受拘束的豪放性格。在片中，她不是被動等待拯救的角色，而是主動出擊並追求所愛的女子，在與魅力強烈的潘周旋時絲毫不落下風。在撰寫這個角色時，邱剛健也沒有讓她落入扁平，而是藉其之口流露心聲，表現出自己心中對潘愛恨矛盾的心情，角色也因此更加立體。邱剛健描繪女性角色的細膩可見一斑。

在《大盜歌王》上映的三年後，1972年邱剛健寫《愛奴》，首次以女性角色為主角，他也以更深刻細膩的筆觸去描繪女性的愛恨慾念。而女主角愛奴同樣由何莉莉飾演。邱剛健退出邵氏後，再展開與香港電影新浪潮導演們的合作，持續書寫豐富的女性形象，那便是後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