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村昌平的《鰻魚》,是部讓我思緒紛陳的電影。相比更為人熟悉的是枝裕和、濱口龍介、寺山修司......今村昌平是個較少人提及的名字,在影史的地位,也不及黑澤明、小津耀眼,然而他卻是唯一一位兩次獲得金棕櫚獎的日本導演。1997年的《鰻魚》是其中一部。
《鰻魚》的故事,乍看平淡,猶如普通肥皂劇:男主角山下撞破妻子偷情,憤而殺妻,入獄多年後展開新生,開理髮店,意外救下輕生的桂子,桂子為逃離前男友,留在理髮店工作,二人漸生情愫。這樣看,《鰻魚》沒有迂迴曲折的劇情,好像就只是個男人尋找救贖的濫俗順直愛情故事。
山下騎單車送受傷的桂子往醫院,桂子在單車後座,把臉靠在山下的白襯衫上;桂子深夜在橋上,帶着親手做的便當,等釣魚的山下回家......這些清新柔和的畫面,銜接着的,卻是強姦、殺妻、騙財等惡行。
如果說,是枝裕和的電影,倚仗的是一種緩慢柔和、對日常平淡之美的細膩刻畫,是起風的海灘上,划過臉頰的光影與色彩,是在愁苦的間隙裡,端出的一杯甘醇梅酒、一塊微暖的可樂餅;今村昌平的電影,則是冷冽與溫情並重,準確命中那不斷游弋在美醜兩端的人性,如一柄魚叉,在使人嘗到鮮美魚肉的同時,又帶給我們大海那令人戰慄的冰冷與鹹腥。
讀懂「鰻魚」的意象,是理解這部電影的關鍵。以動物喻人,甚至寫人變形成動物,是導演和作家常見的手法。文學讀者會想起卡夫卡的甲蟲、奧威爾的動物農莊、科塔薩爾的《動物寓言集》,甚至尤里比底斯的赫庫芭......電影影迷會記得《千與千尋》中化身成豬的小千父母......而今村昌平所不斷強調的「鰻魚」象徵,也可看作是山下妻子的變形,用來寄託種種複雜的情感:殺妻的負疚感、被聆聽與被愛的渴望、對孤獨的恐懼......
鰻魚被山下困在魚池、水桶、玻璃魚缸裡,恰恰呼應了電影中女性角色的處境——妻子惠美子和桂子在電影中最常出現的地方,是居室、廚房等「私領域」,擔任的也都是煮飯、插花、洗衣、做家務、準備飯盒的角色。父權社會下,丈夫與妻子的關係就如主人與寵物,一方自詡為賺錢、養家活口的飼主,另一方是被飼養、被困魚缸中的寵物。
「飯盒」的重現,並非閒筆。一方面勾起山下對亡妻的記憶,另一方面,也暗示了山下所嚮往的愛情和理想生活,不能缺少這樣一位為他備好飯盒、打點生活起居的女性。傳統東亞社會「男主外,女主內」的父權思想,把女性限制在家庭內,不但強化其依附地位,也使男性輕易把照顧家庭的責任推諉給女性。「鰻魚」象徵的其中一個解讀,正是這樣一個溫婉順從、善於聆聽卻無法被聽見、賢妻良母式、符合女性刻板印象的女人。
《鰻魚》裡,女性角色溫柔多禮的形象,恰與男性角色的粗俗無禮形成鮮明對比——高崎的邪惡好色、堂島的暴戾跋扈......電影中,女人的拘謹與男人的不拘,可見在父權社會下,儘管兩性的特質與處境,都是由社會建構,需要承擔社會賦予他們的傳統責任,但男性往往是更自由、更少被剝削的那一方。
與其說溫柔敦厚,是女性的本質,不如說是這些女性,被動接受了社會賦予她們的角色,成為柔媚的情人、順從的妻子......長成了符合社會期望的女人。反之,男性亦然。這不由讓人想起巴特勒 (Judith Butler)的「性別展演」(Gender Performativity) 理論——巴特勒認為,性別並無先天的本質,而是透過後天模仿而形成。
這當然不是在說性器官之類的身體特徵。男孩模仿長輩、電影明星,從小耳濡目染,明瞭成為「男人」須具備的特質;女孩亦然。後者學會了美麗精緻、溫良恭儉,前者學會了崇尚陽剛、堅強的「男子氣概」......而當他們失去理智時,這種崇尚力量、以示弱為恥的傾向,卻容易演變成暴力。電影中有多處揭露:山下與高崎、山下與堂島,不約而同地選擇以鬥毆解決問題,彷彿還原成動物。甚至當山下發現妻子出軌時,想到的也是暴力。
暴力並不是偶然、意外、一時的失控,而是父權文化下必然的產物,是社會從小灌輸給男性彰顯堅強、宣洩情緒的途徑。正如霍克海默與阿多諾在《啟蒙辯證法》中所論述的:極權主義 (納粹) 並非理性的偶然失常、文明的「插曲」,而是啟蒙精神過度追求工具理性的必然結果。由此可見,我們以為的「失常」,其實往往是事態發展下正常的後果。父權社會對男性看似正面的教養,與啟蒙精神一樣,也會催生出暴虐與齷齪。
愛妻子只是山下殺妻的藉口。正如他自己在片中反思:如果是因為愛,又怎會殺妻?豈不是自相矛盾。說到底,山下愛的其實是那個符合自己幻想的妻子,他所需要的,只是一個如鰻魚般溫馴,能聽他傾訴的對象罷了。高崎所嘲笑的,正是這種虛偽:山下一方面聲稱愛妻子,一方面卻作出殺妻的暴行。山下殺妻的真正理由,其實正如高崎所揭露,是妒火和恥辱感——是無法忍受他視為財產一樣的妻子,被別人佔有的忿恨。
值得注意的是,山下的菜刀所指向的,並不是妻子偷情的對象,而是妻子。這恰恰證明了,他對妻子的恨,要大於對姦夫的恨。因為後者只是父權結構下的一個競爭者;而前者通過奪回性自主,挑戰的,卻是丈夫對妻子的支配權,亦即父權秩序本身——這才是山下無法原諒的。山下與高崎這兩個角色,其實是一體兩面。高崎的好色、暴戾、支配慾,僅僅是被山下很好地隱藏、壓制住了,其實也存在於每個人內心。
對於東亞社會父權與集體主義緊密交織的性質,今村昌平無疑看得十分透徹。電影結尾暗示了:那封告訴山下其妻出軌的告密信,根本是他的幻想。那封信,其實是鄰人友朋閒言閒語的具象。這樣的閒言閒語,在山下和桂子在理髮店中共事後,又重現了;高崎在理髮店門上,張貼揭露山下往跡的告示,被山下憤怒地撕下,揉成一團——這也體現了他對旁人目光的介懷。
注重面子的山下,最終釀成殺妻的慘劇,彷彿為了挽回那失去的尊嚴。這揭露了,集體主義社會裡,社會規範與道德審判是如何影響我們的行為。在如今網絡發達的時代,尤其發人深省。借用沙特 (Jean-Paul Sartre) 所言:「羞恥按其原始結構,是在某人面前的羞恥。」例如獨自沐浴、更衣時,赤身裸體並不會讓人感到羞恥,然而在他人注視下,裸體卻會產生羞恥感。他人的閒言閒語,無疑令山下感到暴露在「他者的凝視」下,成為了「無能的男人」,羞憤難當。為了證明自己並非軟弱,山下衍生了殺妻的念頭。暴力非但不是一時的頭腦發熱、誤入歧途,反而是父權與集體主義的影響下,合乎情理的表現,這也呼應了山下犯案後冷靜自若的神情。
最後,不得不提鰻魚象徵的另一部分。引用劇中高田與山下夜間捕鰻魚時所說的話:「雌的鰻魚呢,肚子裡帶著卵到兩千多公里外的南方去旅行,一遇海水鹽分變化的時節,就一齊把卵產下來了。要說兩千多公里,就到了赤道附近了。接踵而來的雄鰻也在這裡亂撒精子。無論是雌鰻還是雄鰻,在那裡死得相當多。而卵子和精子在那裡化成小魚苗。小魚苗大約5公分長,游回日本大約需要半年。途中會有幾萬條魚苗犧牲,……海裡真是死屍累累。」
這種超越個體生死的動物本能,讓人想起叔本華所謂「生存意志」(Wille zum Leben)。交配的本能超越理智。那麼我們稱之為「愛」的,難道就只是性慾和種族繁衍的本能嗎?(又是為了繁殖嗎?) 今村昌平在片尾交出了他的答案:面對桂子肚子裡另一個男人的孩子,山下依舊選擇愛桂子,並向眾人謊稱他是孩子的生父。這回他終於明白,愛不只是如豢養寵物般的佔有,也不是執着於陳舊的貞操觀念,那不過是對女性單方面的道德壓迫。桂子一棒打碎的,不僅是山下養鰻魚的魚缸,還有山下腦中,代表父權秩序的那個魚缸。
愛不是算計,愛也不僅僅是犧牲。今村在《鰻魚》中所展現的愛,是像鰻魚洄游那樣,不辭辛勞,不顧對方身懷的是否自己的血脈。說到底,這種重視血緣繼承,將女性視為生育工具的想法,也不過是父權文化建構的產物。比起將這種「包容」解讀為帶有救贖者姿態、自我感動式的父權遺緒,我更願意相信,山下和桂子所證明的,是人與人之間可以有真切、平等的感情,而這份感情,是可以超越社會灌輸給我們的所謂「尊嚴」和「貞操」。或許這樣的愛,也是如外星人降臨地球那樣稀少的事——這也是電影中另一個反覆出現的意象。
今村昌平也拍過關注女性的《日本昆蟲記》,然而若把《鰻魚》簡化為一部女性主義電影,未免太過草率。儘管《鰻魚》包含了這方面的體察與關懷,但其主題,其實仍是今村昌平一直以來所關心的——人性中根深蒂固的醜陋、惡與暴力。今村昌平在自傳《草瘋長》中說:「我就是想要永遠在對好色、貪婪的描寫中追尋人類的滑稽、偉大、純真與醜陋啊。」
鰻魚的扭動,是山下妻子死去時的掙扎,也是性愛時身體不由自主的顫動扭曲。人在生的極樂與死的極苦之際,展現出難以抑制的動物性。今村昌平了不起的地方,正是他的誠實與睿智——看得清人性的複雜,敢於揭開文明的遮羞布,直視人性的美與醜。也許人與動物之間的距離,並沒有我們想的那麼遠。
《鰻魚》裡,誦經念佛的老和尚,娶了年輕美麗的妻子;桂子的母親借醉勾引桂子的男友堂島、高崎肆無忌憚地意圖強姦桂子......色慾無處不在。今村昌平攫住的,正是高雅的偽裝下,人性裡頭骯髒卑賤、粗糲卻活生生的真實。他在自傳中還說:「要說榻榻米,我們也只是看過黑市中那些又小又髒的而已。我的作品裡,怎麼都拍不出像小津那些白白的乾淨的高雅的日本。」高雅並非蜃景,醜陋也不是全部的真實,兩者構成了完整的人世。否定任何一面,就會趨向虛偽或消極。
評論家佐藤忠男說:「小津希望描寫人性美的一面,今村想要醜的一面、真實的一面。」破解美與醜的二元對立,波德萊爾早就做過了。為了理解今村這種「以醜為美」的美學取向,我想借用濟慈 (John Keats)《希臘古瓶頌》中的那句詩:「美即是真,真即是美。——那就是/你在世間知道,而且需要知道的一切。」
我們也可以把山下的負疚感,置於歷史的語境中看——戰後瀰漫在日本國族間,關於「受害」與「加害」敘事的拉鋸。一方面,山下是妻子不忠的受害者,即使在殺妻後自首時,也不露半點驚惶失措的神情,反而神情淡定,略顯委屈;同時,也是山下,親手把菜刀一刀刀刺進妻子胸膛。「受害者」和「加害者」的雙重身分,恰好呼應了日本於二戰中遭受原爆與發動侵略的史實。
今村成長於二戰期間,其作品如《日本昆蟲記》和《豚與軍艦》,也以動物寓言,描繪日本低下階層在戰時、戰後,如蟲豸和豬一般的生存狀態。山下的矛盾,或許可以被解讀為國族創傷的微觀投影。山下出獄後開設的理髮店,也可看作是一種劫後的重建與新生。更進一步看,理髮師這個職業本身,其實也寄寓着修理與剪裁,蘊含破舊立新的意味。
和是枝裕和一樣,今村昌平也拍過紀錄片。也許這段經歷,給了兩位大師對世態人情細緻入微的觀察。儘管他們帶給我們的,是兩個截然不同的視角、兩種氣質的海。
希望有一天,女人可以心安理得地離開家庭這個水族箱,不再僅是被觀賞的、「美」的對象;男人也無須因喜愛插花、為妻子準備便當而感到羞恥,可以賢良淑德,可以洗衣、煮飯,可以視「家庭主男」為理想,擺脫父權社會強加於他身上的傳統責任——當然,也可以追求事業。這才是值得我們嚮往的,自由、文明、多元的社會。
這也是我們的洄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