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Dance me to your beauty with a burning violin
Dance me through the panic 'til I'm gathered safely in
Lift me like an olive branch and be my homeward dove
Dance me to the end of love
Leonard Cohen
《石頭島及最初的人》(下簡稱《石頭島》)是潘國靈繼《寫托邦與消失咒》、《身體變奏曲》的第三部相連作品。《石頭島》沒有像寫托邦由書寫而來的大量文字建構,也並非如前作《身體變奏曲》,以身體書寫作為另一變奏。前者以「一篇自敘體之於整部小說,在整體的虛構中見部分的真實」(註1),後者卻明言作品自帶半自傳成份,並「首度寫下了是次真實病情」(註2)。《石頭島》以大量的歷史考證承繼那抽象的寫托邦迷宮,同時以自身的疾病經歷,像石頭拋擲於世,把我城的前世今生與世界連結。當中神話與傳說的虛實交織,卻又各自獨立,延伸出一宏大的網狀結構,那看似一顆顆能觸碰的石頭,組成的卻又令人感到既熟悉又陌生,在「島」與「人」之間那剪不斷,理還亂的糾纏。
潘國靈明言,早在二零一三年已萌生以石頭來寫一本小說的念頭,並與趙曉彤的一系列訪談中提到在寫一本「石頭書」(註3)。觀乎潘國靈已發表的作品中,於二零一零年《小說風》已見一篇題為〈石頭的隱喻〉短篇小說(註4),可視為《石頭島》的前身。回顧潘國靈已出版的作品,涵蓋類型廣泛,其中包括小說、散文、詩歌、城市筆記、文化評論,他在《石頭島》也見到不同文類的穿插。故事以遊幽作開端,他是一位石頭故事的收集者,也對神話、建築、文學、音樂、電影、藝術、宗教有著濃厚的興趣,他如班雅明筆下的浪遊人,遊走於石城的各處。當中的筆跡我們在他早期的城市筆記中已見端倪,他「對城市小說的關注,逐漸就有著明顯的社會歷史文化轉向,較著重探討文本的生成、再現的詮釋、意識形態的構建」(註5),即使身在他鄉,「城市空間仍是我一向關心的…..最佳的城市空間課,一定是靠雙腳行的」(註6)。對城市觀察至今,《石頭島》的第一和第二部分正是遊幽作為旅遊嚮導,帶領讀者以文字參觀港島、九龍、新界和長洲的多段石頭路。當中又以港島佔了過半的篇幅,無他,港島正是潘國靈的成長地,是他「靈魂獨舞中的家園」(註7)。
兒時家園建築的日漸消失卻弔詭地伴隨著人的成長。潘國靈在《消失物誌》指出,「消失」有著不同的歧義,照字面義包括舊日子的消逝之物,更多的消失之物是「現在進行式」(註8)。潘氏第一部作品《傷城記》發表於一九九八年,寫出生於六十年代末至七十年代、成長於八十年代的人。「城市的絢爛背後總有千瘡百孔,成長的歡愉背後總留低許多傷痕,甚麼都是過眼雲煙」(註9),但往事並不如煙,《石頭島》所記,正是讓那些平凡不過的小石,為正在消失之物留下紀念。正因消失的頻繁讓記憶迷糊,故《石頭島》有意識地刻下不同的日子,讓記憶能在明確的時間下被凍結。主角遊幽與幽明相識於二零一四年,並於二零一九年開始同遊石頭島,直到二零二五年幽明收到遊幽的書稿,內有「交託」二字而止。曹雪芹曾在《石頭記》費盡心思築起宏大的大觀園,重構那已逝去的青春淨土;我們也未嘗不可把潘國靈從《傷城記》到《石頭島》的系列小說中建立的傷城、病城、後浮城、沙城、寫托邦到現在把石頭視為那對我城唯愛的叮嚀與記憶的交託。曹雪芹藉那古老的補天傳說,將那被看為無用之用的小石寫成通靈寶石,文字不乏大量的神話讖語供後人考證猜想;《石頭島》也在那中西方的神話、跟被忽略了的地方傳說間,為我城的前身今生追本溯源,又為讀者貫通了古今中外的城市內蘊,那些在繁花背後的孤寂與消亡。
《石頭島》以遊幽與幽明的浪遊區域敘事為中心,敘事劃下明確的時間開端,但同時指示時間切入口是隨意的。讀者既可從開埠的一八四一年開始作開始,也可從一九九七這獨特的時間標記切入,更可像傳統故事般模糊地從「許多許多年前」開始。《石頭島》的第一二部分記遊幽與幽明的同遊,文字間總帶著西西穿格子跳飛機的童趣玩味:「一塊禿石(A barren rock)與這城連結,幾成這城的「創世傳說」….這是我從西西的《欽天監》學來的」(註10),未知《石頭島》內的大量考證是否也參考過《欽天監》,但文本在書寫現實的同時又不時插入「石頭絮語」,令人不禁想到法國新批評大師羅蘭.巴特的經典《戀人絮語》。從內在的自我挖掘到地區文化延伸,倒符合石頭島作為國際都會的多元形象。潘國靈在各石頭路上的腳蹤,與石頭絮語的交界,以標楷體標示「我」跟「她」在石頭路上的回憶,一段段斷續破碎的情愛回憶如追憶似水年華,幾部份的複雜路徑交錯同時又把文本的結構弄得路徑分明:「在這座人造的主題公園中,在一塊塊大小不一、形狀不同的石頭,上面銘刻著由開天闢地到世界末日、由生到死、由癡情到絕情的故事」(註11)。這裡的開天闢地包括了創世神話與都市傳說,線性覆蓋了整段的石頭地域路線,而由生到死則包含了從城市到個人的書寫,癡情到絕情的故事則繫著故事間交錯的親密距離,其核心早在《病忘書》已透露:「他的作品中透出的都是人性的病、城市的病,這本來就是人心內在和生存的本相」(註12),由此這一眾聲道交雜,合奏成一部宏大的複調變奏曲。讀者以閱讀作文字路徑的追尋,從文字的過去到現在的石頭路,穿越古今中外的神話傳說,潘國靈是要把他的寫托邦實體化成宏大的石頭陣,而他以身體作這虛實間的橋樑,猶如獨立又連貫的複調變奏曲。
「複調小說」原為巴赫金創造出來的名詞,用以和傳統單一價值的「獨白型小說」作區隔。他以俄國作家杜斯妥也夫斯基為例,指出《罪與罰》、《卡拉馬助夫兄弟們》、《白癡》等小說主角均具有十分敏銳的自覺和自省意識,主角對他的自我、他周圍的他者和現實的不斷質詢與辯論,正是複調小說的藝術主導形式。在《石頭島》的敘事上,讀者固然可以按順序讀,與遊幽和幽明同訪不同的石頭路(當然,其中的路線受作者的規限),但「孤讀者」們也可以獨立抽出散落在各處的〈石頭絮語〉進行探索冒險,看潘國靈如何可把石頭與時間、石頭與浮城、沙城的關係(浮石與石龜)、石頭島的特質、到後來漸漸不斷的自我敲問,與石頭對話。那些透過石頭道出的聲帶受損、花勿狂、附身論、美杜莎柱廊,一眾絮語既可獨立成篇,亦可整合作另一短篇看待。同理,穿插於石頭路上的標楷體文字,也可按讀者的喜惡駐足而觀,這樣令《石頭島》可作更多不同的閱讀試驗:讀者可把文本中的不同的複調切割,化身成「孤讀者」和整理者,既可孤立地體會遊幽的內心獨白,觀察「我」與「她」從親密到疏離的現代都市愛情故事,更可從整部作品從頭到尾,參與「石頭島觀賞團」,進入潘國靈那獨特的宏大敘事。
福柯認為描述思想史的特徵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它的對象不確定,沒有明確的界限,使用的方法東拼西湊,步驟也無正確性,也無固定性。因此,要了解一地的思想是充滿矛盾性,福柯形容是「帶有模糊的連續性和歸返的描述,是在歷史的線性形式中發展的重建」(註13),重建的線索需要在其歷史的邊緣、藝術、傳說等無固定性的碎片中進行挖掘。作為陳述的正名,遊幽指出石頭島不斷被延伸的特性:「香港之名,最初僅指石排灣一帶,其含義由一個運香港口擴展至全島,到最後泛指全香港」(註14),就如島嶼靠著移山填海而擴充,她的內在也形成了一種複調式的區間,含混又和諧。如在語言上翻譯的含混:砵典街與砵甸街、中英文的含混:「高士威道」與Causeway Road跟大坑的銅鑼灣道Tung Lo Wan Road、香港仔Aberdeen與中環的鴨巴甸街等,都可見從石頭路來歷的混雜與和諧。從名字的迷離,到每處的獨特石頭地標,背後又延伸著一個又一個地方傳說:香港仔劏人石、兵頭花園裡的石獅、摩利臣山的麻石、律敦治醫院的石墩、寶雲道的棧道石拱、姻緣石、子午線石、維多利亞城界石、溫莎公爵大廈的狐仙雲石、石堤路、天后廟的紅香爐石、北角的七姊妹石、九龍城的宋王臺石、梳妝石、慈雲山姻緣石、照寶石等,有些至今還在,卻被遺忘;更多像九龍城寨公園的圍牆,只餘下幾塊石頭作紀念。潘國靈鉤沉大量有關石頭的歷史和傳說,為這些日漸被人遺忘的石頭追本溯源。這些被拋擲出來的故事被說故事的人不斷收集,縱觀審視石頭島路上的來歷,又以自身為橋樑,橫向搭建那些從神話傳說以至個人絮語去貫通世界。
《石頭島》中明言,遊幽已沒有宗教信仰,但在通往世界文明的路上,起始的故事還是信仰。他讓讀者看到那些聖經裡的石頭故事:該隱與亞伯、雅各的石枕、石堆的見證,還有在聖經《出埃及記》、《箴言》、《以西結書》、《申命記》、《約伯記》、《詩篇》、《以賽亞書》等多個篇章撿拾的石頭。當然,還有那如被神拋擲出外之石,身體滿受苦難的約伯。在第三部分的石頭暗室內,身體的變故既是突如其來也像命運使然。希臘傳說中與美杜莎相視一刻即被石化,薜西弗斯因觸怒天神而在推石的輪迴中尋找存在本質,女媧窮畢生精力彌補蒼天缺憾,這些不都是從石頭而來組成的人間世嗎?這不是需要有信仰之心才能讓人相信、理解,像鍊金術士相信需以「賢人石」才能鍊金一般?當然,《石頭島》帶來的傳說星羅棋佈,在森羅萬象中隱約看到那命運之手,誠如荒川弘創作的動畫《鋼之鍊金術師》中堅信「等價交換」(註15)為真理,而交換物的價值越高,代價越大。
二零二三年一月三十一日,「當日風和日麗,彷彿一切都是正常」,遊幽以實物「原地破壞」、「鯨魚上岸」和「兔仔石」來為未來身體的變奏正名。延續中西神話傳說那命定的悲劇脈絡,潘國靈鉅細靡遺描繪身體承受的苦難。時間從七天、三個月、半年到兩年,由輕微的耳背痛到半邊面塌,那命運的無形之手時刻重壓頭顱,原以為是康復率很高的Bell’s Palsy,豈料是潛藏在神經線帶病毒的Ramsay Hunt Syndrome。仔細的日子、名稱、病徵,讓讀者清楚看見石頭路的封閉成石室,石室成囚室,囚室成刑地的過程。身體變成戰場,失衡的臉成了推石上山的薜西弗斯與被撒旦試煉的約伯的場域,由此在石頭島下,還原了傳說對未來的不確定性。
《石頭島》曾插入與文本不大關連的小段,那是記遊幽在年青時為一位患了肺癌的老伯祈禱、傳福音的片段。他原以為做了一件好事,但當漸漸長大,卻發覺自己對生命的無知和幼稚。旁觀他人之痛,信仰被放置一旁,文字只能作冷靜的陳述;面對自身之苦,那看過美杜莎雙瞳而被咒詛的身體,如這石頭城,一同走向沉落步伐。身體既成燼餘,城市也變剩餘,解鈴還需繫鈴人,潘國靈以神話傳說史實等素材織成的石城,既指我城,也貫通中外古今甚至那些失落了,被人遺忘了的看不見城市。他要透過石頭,向世界昭示對城市的終身不渝。至此命運依舊把人扳回到信仰——《石頭記》的書寫,也許如它的別名《情僧錄》,既是修道,也是解魅的過程。
註1:潘國靈,《身體變奏曲》,(臺北:聯合文學出版社股份有限公司,2024年),頁204。
註2:《石頭島及最初的人》,(臺北:聯合文學出版社股份有限公司,2026年),頁286。
註3:同註2,頁284。
註4:〈石頭的隱喻〉,初刊於《小說風》二零一零年十二月號第十八期,後收錄於《靜人活物》,(臺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13年),頁12-26。
註5:《城市學2,香港文化研究》,(香港:kubrick,2007年)
註6:《第三個紐約》,(香港:天窗出版社,2009年),頁9。
註7:《靈魂獨舞》,(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2010年),頁59-61。
註8:《消失物誌》,(香港:中華書局,2017年),頁8-9。
註9:《傷城記》,(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2000年),頁170。
註10:同註2,頁20。
註11:同註2,頁14。
註12:《病忘書》,(香港:指南針集團有限公司,2001年),頁233。
註13:米歇爾·傅柯,《知識考據學》,(北京:三聯書店,1998年),頁150-151。
註14:同註2,頁27。
註15:在動畫《鋼之鍊金術師》中,「等價交換」是整個作品的核心價值觀。「等價交換」最早見出於荒川弘創作的同名原作漫畫,並在 2003 年版(水島精二導演)與 2009 年版(《鋼之鍊金術師 FULLMETAL ALCHEMIST》,入江泰浩導演)兩部動畫中被發揚光大。在動畫中,最經典的台詞出處是每集片頭的旁白(由阿爾馮斯·愛力克配音):「人不付出犧牲,就無法得到任何回報。如果想要得到某些東西,就必須付出同等的代價。這就是鍊金術的『等價交換』原則。那時的我們,堅信這就是世界的真理。」當涉及生命、靈魂或人體時,等價交換的理據變得極度殘酷,如動畫中愛德華兄弟為了復活母親而進行「人體鍊成」,結果鍊成失敗,代價是愛德華的一手與阿爾馮斯的身體,以作為窺探「真理之門」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