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遊行·波蘭】暗面

字遊行 | by  寧霧 | 2026-07-01

十八歲那年,我和Darjo坐上九小時的夜班火車,從南到北橫越波蘭國土,目的地是北方濱海城市格但斯克。那是架充滿機械感的老舊款式,我們打開窗,曠野慷慷慨慨地把清新空氣送進車廂。漫天星斗使我們把頭探出窗外便收不回來,輪軸的重複撞擊迴響在耳畔。在那時的我心中,這就像是一場穿越世界的旅行。


漫散的燈火逐漸被黑暗吞沒。列車像是人類模仿時光所造的一個贗品——於飛逝中摻雜着規律。我們都是乘在時光上,被鐵軌拖往遠處去的人,看似靜止不動,實則一直往前。路上的風景總是走馬看花,看不真切,但也就湊合着看。


在波蘭的日子裡,我和Darjo、Alicia三人總是結伴同遊。電影裡常有這樣兩男一女的組合,彷彿隨時要展開冒險與叛逆的情節。記得某日,我們背着寄宿家庭,偷偷登上火車前往小城羅茲。疫情下,我們被禁止旅行,但還是按捺不住內心那逃跑的願望。記得沿途火車停站,我們瞧見月台上有個難民家庭,提著大包小包,憔悴地佇望着。我們戲說,這將是我們被遣送回家的模樣。我們的逃跑,畢竟是那麼兒戲,與那些深沉的苦痛之間有着重重隔閡。


在克拉科夫當交流生,也是我人生裡的一次出逃,逃離我所認知的現實——那被升學、職涯和尚未兌現的未來所框架的人生,潛入地球另一面,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也許是大城市裡的列車正在不斷加速,我們再也看不清窗外的風景、生活的面目——因此更盼望逃離。


往事碎成水面的陽光,在我記憶的河上瀲灩。幸福從不停駐,只像水鳥低飛,點出波紋。那條記憶的河隨着年歲,越發黮濁湍急,似那維斯瓦河——被陰鬱的天色颩抹得憂傷,宛如一首蕭邦的鋼琴曲在流蕩。


憶及波蘭時,盤據在我心頭的畫面,包括Alicia住的小屋。她住在奧伊楚夫國家公園邊陲,一條靜謐整潔的村子,被森林包圍。Alicia來自西西里,老家的陽台能望見埃特納火山。她愛笑,能歌善舞,一頭亮棕長髮,在陽光下分外好看。她總是拎着淺藍色的烏克麗麗,像是從故事裡走出來的人物。在彩色房子林立的小城波茲南,一整個下午,我們只是躺在草地上曬太陽,聽Alicia彈琴,唱歌。雪融後,草地棕黃,尚未竄出新草。我們唱Calcutta 的 Del Verde,我不懂意大利語,只是跟着唸一遍又一遍的una notte,卻也知道verde的意思是綠色。


電腦裡,自動播放的音樂由古典變為搖滾,往事便彷彿踩着鼓點那樣邁了回來。記得和寄宿家庭一家圍坐在篝火邊,烤香腸、喝威士忌,彈著結他唱波蘭的搖滾老歌。那時是初春,近處的山麓上也積滿了雪,遠處是高峻的扎科帕內雪山。第一次住進雪地裡的小木屋,爐裡柴薪劈啪地燒,屋外是孤高的松柏,鄉間的星空格外閃爍。我們喝威士忌,配可樂,甜味沖淡烈酒的苦。在那段無憂無慮的歲月,一點點的苦都足以刻進記憶裡。


寄宿家庭的父親喜歡搖滾樂,家裡購置了昂貴的音響,他介紹我聽Pink Floyd。冬天時,外頭飄著細雪,我總是蟄居在家,循環播放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這專輯每每令我想起宇宙的幽邃遼闊。寄宿家庭住在鄉間兩層高的大房子,後院是個花園,種了幾棵樹和一些蔬菜。一到春天,便冒出數不盡的青草和雛菊。把青草踩在腳下,感覺到一種故作堅硬的柔軟。草很快長高,躺在地上,人就會消失不見,每個週末父親都要除草。記得庭中有一棵樹,會開白色的花,大概是櫻花罷。風一吹,圓圓小小的花瓣便簌簌降下。那時我覺得,一個人要是能叫出每種花的名字,就是個了不起的人。我希望能做這樣的人。


那時我經常曠課,閒來無事,就躺在院子的吊床上乘涼,看妹妹和白狗追逐相戲。有時候騎單車去三四十公里外的地方,看沿路風景的變幻,從陰鬱的山林騎到陽光燦爛的田地;有時候騎車進城,沿著高高的河堤騎半個小時,一路上大聲播著 Crazy on you 和 Smells like teen spirit。冬天的時候,就是彈琴,砍柴,把砍好的柴搬進室內。說是砍柴,其實只是把院子裡囤積的木頭砍得細一些。縱是如此,揮動那鋒利沉重的斧頭也須小心翼翼。


波蘭的冬季格外冷冽。下午三點多,天空便悄悄斟入一些黝暗,把這座老城變成一隻待斟滿的酒杯。雪沉甸甸地壓在屋簷上,街上行人寥落,昏黃街燈映出氤氳的暮氣。老舊電車裡,滿是身穿黑色大衣、神色肅穆的人,紛紛翳上了一團黑色的影子。我總是在這樣幽晦的雪夜裡等電車回家,呼出一綹綹熱氣,舒緩手心的寒冷。廣漠的暗寂像雪那樣落下來,沉沉地蓋在波蘭的土地上。那樣的黑色彷彿一床被褥,把我們沉降到溫柔的夢鄉。醒來時,便要面對一個陌生的世界。


那年除夕夜,我們在老城區訂了一家旅館。是那天早上才找到的,登記的名字是我,只有我年滿十八。疫情下,旅館只接待醫生和商務旅客。入住時,我們謊稱是醫生。對方一眼看破,甚麼也沒説,只是掏出一紙租約。租期是一天,這樣便能鑚法律的漏洞。我們買來了香檳、白酒和薯片。午夜,窗外飄著小雪,不遠處的屋頂上有煙花綻放。我們下樓,一群陌生人請我們喝酒。隔街樓上,一群人倚著窗戶,用波蘭語大罵政府。


還有一回,Alicia說她找到一間地下酒吧,語氣神祕,目露興奮之情。時逢宵禁,酒吧禁止營業。地下酒吧的門面是尋常餐廳,裡面沒有顧客,落針可聞。所有椅子都反過來擺在桌上,以示沒有堂食。年輕的女店員坐在櫃檯後,打量着我們。她問我們可有訂位,我們搖頭。站在門外等了一陣子,突然有客人從店裡冒了出來,女店員便喊我們進去。只見她掀開身後的簾幕,幕後有門。


打開門是一條曲折向下的樓梯。墻由石塊砌成,像城堡地下室,有哥德式教堂裡那種通往塔樓的幽閉樓梯。樓梯下是個喧鬧的世界,到處是站著、坐著喝酒聊天的人,喝得醉醺醺的,或開懷大笑,或高談闊論,彷彿疫症從未發生。我們點了啤酒,開始和陌生人聊天。一個醉酒的美國人給我他的電話號碼,瞽說着要把單車賣到中國,叫我記得聯繫他。那時候,我的腦中響起了 John Lennon 的《Imagine》。喝著聊著,忽然隱隱約約地響起了警笛聲。女店員跑下來,叫大家安靜一分鐘。原來是巡邏的警車經過。鬧哄哄的地下室突兀變得一片死寂,每個人都努力噤聲。不到一分鐘,又漸漸恢復了哄鬧。


成年後看起來微末的小事,在那時都像是了不起的冒險。那個世界,對我後來那蒼白得刺眼的生活來說,宛如一個暗面,永遠背對着單調空茫的明亮。黑暗是我們狹隘的生活以外,不被目光照亮、近乎無限的未知。


習慣了黑暗的人,不可能真正折返那片明亮,去追逐那些光明的前途。但我們畢竟不會再回到老城區那個小房間,三人躺在一張床上,訴說往事,遐想未來。記得那回Darjo和Alicia掌勺,做了青醬意粉和熱朱古力。那是不加多餘調料也津津有味的時光。飯後我們喝酒,徹夜長談。聊起自己做過的蠢事,Darjo說他在超市裡偷過一個背囊。為了掩人耳目,他和朋友特意在超市裡買了點東西,裝進背囊裡。沒想到,這一幕早已被閉路電視後的保安看在眼裡,只等他們走出大門,便人贓俱獲。


另一件蠢事是他在一個派對裡,和剛認識的女孩翻雲覆雨。第二天睜開眼,眼前是個怒氣沖沖的男人。原來是那張床的原主。他指著床上被煙燙破的洞,大發雷霆。其實那晚Darjo和那女孩都沒有抽煙,無辜做了替罪羊。Alicia說有一次和朋友在船上喝酒、抽大麻,看著朋友暈乎乎地跳進了海裡。在波蘭那年,我們也幹了好些蠢事,例如坐電車逃票被逮,繳了一筆罰金。成長大概總要犯許多錯。


Darjo小我一歲,膚色黝黑,愛穿迷彩綠長褲。他高中成績名列前茅,畢業後卻工作了兩年,才赴德國讀哲學,這在香港也許是難以想像的事。他住在離米蘭不遠的湖畔小鎮西爾苗內,一棟優雅別緻的房子。這些年,我曾兩次到訪。第二回見他,他拿到駕照,開車來接我,長了一臉大鬍子。每次來這,我們都會騎單車去加達湖中游泳。他仍像在波蘭時那樣,喜歡雙手離開手把,翩然前行,我卻似乎失去了那種舒徐的姿態。記得那湖浩瀚多浪,像海。我們撥開蘆葦叢,踏入水中。淺水區水深齊腰,水底岩石上長滿滑膩的藻類,像踩著一塊大肥皂。總覺得在某處會驀地踩空,墜入深水,彷彿一個關於成長的隱喻。


一別經年,友誼竟未垮敗。數年後的夏天,我們三人相約同遊東爪哇。這些年,Alicia去過富埃特文圖拉島,在青旅打工,身上的紋身又添了幾個。那天,凌晨三點多我們便爬上了山,俯視着對面的布羅莫火山,靜待日出。抬頭凝神一看,果然有流星。一顆火流星猛地劃破夜空,撕開黑暗,彷彿黑暗背後,有更豁亮的光。儘管從旅館裡取了毛氈上山,我們依舊冷得蜷起身體,緊靠在一起取暖,如巢中幼鳥,恍若時光並未行駛,我們仍在當年那張床上,翻身滾進另一個夢。


滿目山河空念遠,一向年光有限身。天南地北,這樣的相聚還能有幾回?我們也將像流星那樣四散,回到各自的日常裡,忘掉一起唱過的歌。我們不再是生活的主角,開始習慣在夢想裡不多的戲份,校正那些故作不羈的即興演出,於倥傯的排練中變得矇聵,也不再從彼此的眼睛裡,瞥見曾經的燥熱。


不變的是,我仍愛聽Pink Floyd。


假如音樂是一種通道,此刻我又循着跌宕的結他和鼓聲,走回那棟波蘭房子,記起厚棉襪踩在那木地板上獨有的溫柔質感。鵝黃色的燈光被玻璃趟門攏住,立足門後,依稀可以瞧見庭中那株櫻花樹。光禿禿的枝椏在風中抖顫,暗自醞釀,搧動著新綠。側耳傾聽,依稀泛起了春天那輕微的心跳聲。黑暗確實是我們無法看見的明亮。


那年的時光像一枚魚卵,安靜透亮。無法想像,未來究竟會長成何等的龐然大物。繁雜的魚鱗下,是如命運般迂迴曲折的血管、神經,繞成一個永遠解不了的結。也許人生的結根本就沒有解,也不必解。在那十八歲的時空裡,壁爐內的柴薪燒得正旺,空氣中飄着波蘭餃子的氣味——是酸酸鹹鹹的土豆餡,Pink Floyd的音樂從那對黑色立地大音箱中徐徐瀉出,縈繞在今日的我耳畔:


And after all we’re only ordinary m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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