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吉蓮·安德森《想要：匿名女性的性幻想》書摘——〈引言〉、〈受奉如神〉、〈陌生人〉

引言（節錄）

一九七三年，小說家南西．弗萊德（Nancy Friday）出版她的小眾經典《女人的祕密花園：100 位女性的性幻想剖白》、而書也開始出現在美國女性的書架上與手提包裡時，我還不滿五歲；等書終於流傳到英國中產階級女性手中時，我也才七歲。《女人的祕密花園》證實了女性享受豐富而多元的內在情慾生活，一如男性。終於，一本這樣的書誕生了：不分老少，平凡如「你、我、我們隔壁鄰居」的女性，開誠布公討論性衝動、自慰、春夢和慾望。在她們的想像中，限度並不存在。

弗萊德的書揭露了一件事：對有些女人來說，腦中的性活動比起任何實際的性交──無論有多激情熱烈──都要刺激多了。拋開社會規範、自我意識，甚或擔心造成伴侶不適的憂慮，我們在想像中盡情滿足了我們最深最狂放的慾望。書初面世時挾帶挑釁意味、甚至被稱為革命性作品，隨而成為全球暢銷數百萬冊的必讀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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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讀《女人的祕密花園》是為了在影集《性愛自修室》裡扮演性治療師珍．米爾本博士的角色做準備。那些投書與訪談紀錄是如此驚人地親暱而赤裸。她們毫無保留、幾乎令人難以直視的誠實撼動了我。這些文字無多修飾、也沒打算登上文學殿堂；它們更像是直接來自女人最深渴望的神祕核心。人類的想像力無遠弗屆，我們的性慾與性幻想亦然，卻依然被視為不可言的禁忌。弗萊德這本書發想的起端，是來自一位男性編輯對她某本小說中一段情色幻想的異議。她以該書做為回應，一個被認定危險到讓愛爾蘭共和國定為禁書的回應。把女性私密幻想公諸於眾也引發了後續疑問──女人會想把這些想像付諸行動嗎？懷有不尋常、禁忌，甚至違法的幻想究竟意味著什麼？對於長久以來加諸於女性身上的性別角色而言，這些幻想又揭露了什麼？

《女人的祕密花園》問世之後的這五十年間，我們的社會與性關係都經歷了巨大的改變。女性內心深處的慾望也隨之改變了嗎？作為一個擁有自己的性生活與性幻想的女性，我充滿好奇，想知道其他不同群體女性的幻想和我的有何異同之處。

你手中這本書緣起於對全球女性發出的一帖邀請函。以「親愛的吉蓮」為題徵稿，邀請女性分享性幻想，那些通常被我們緊守在腦中、鮮少大方吐露的想法與感覺。這是一個機會，網羅舉世女性聲音、結集成為一本新世代的性幻想之書。我的出版社設立了一個窗口，提供匿名投書。然後我們等待⋯⋯等待的同時我們也有很多疑問：對女性而言，把內心深處的想法寫下來與人分享，會是一件有趣甚或能挑起情慾的事嗎？確實，在我們公開隱私的同時，又會改變什麼？大眾又會有什麼反應？到截止日期為止，我們收到的投書字數累計達八十萬字，足足至少八本書的分量。需求顯然存在。

徵文活動釋放了一股洪流，坦率、直白、心碎、搞笑、甚至擺明了粗野淫蕩；這些幻想內容豐富多元，一如作者群本身的背景。這些女性在此之前從未把自己的私密幻想訴諸語言或文──除了偶爾在酒精催化下跟閨蜜吐露的零碎片段，或是在激情忘我之際同伴侶的耳鬢呢喃。對他們而言，參與「親愛的吉蓮」徵文顯然是一個感覺解放、彷彿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的過程。投書中有來自尚未有過第一次性經驗的少女；有來自身陷交友網站與一夜情之無限循環的單身女性；撫育幼兒而精疲力竭的女性；已婚或有長期伴侶、對一成不變的性生活備感挫敗的女性；跨性別女與非二元性別者；對更年期後的性生活還很有話要說的六七十歲女性。投書且來自全球各──從哥倫比亞到中國、從愛爾蘭到冰島、從立陶宛到利比亞、從紐西蘭到奈及利亞、從羅馬尼亞到俄國。這群女性有泛性戀者、雙性戀者、無性戀者、無浪漫、女同志、直女，乃至酷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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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我意料的是，依然有為數眾多的女性避而不談自己的性幻想。儘管來信者中大有對自己的性權力十足掌握且侃侃而談、驕傲自信的女性，卻也有同樣多的女性談及她們在尋求性愛的慰藉與滿足時所經歷的羞恥與罪惡感。一位投書者即寫道：「我常常質疑那些伴隨我的慾望而來的羞愧感。會不會，這種羞愧感人人都有，只是假裝沒這回事而已？」對很多女性來說，性幻想只能是祕密。閱讀來自某些國家──那些在社會規範，乃至法律層面就排除了異性關係與婚內性行為以外任何可能性的國家──女性的第一手經驗極為引人深思。但即便來自所謂自由開放社會的投稿者也會提到她們感到的「羞愧」、「困窘」，甚或「罪惡感」；她們也會寫到某種憂懼或退卻，導致她們很難和伴侶討論自己在性愛過程或自慰時到底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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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這些投書讓我不只得以一窺女性性慾的想像世界，同時也對性幻想的進場時機有了一些了解。對許多女性而言，性幻想提供了重要的逃避管道，一個暫離來自工作和身為父母的壓力與要求、暫離庸俗日常的喘息機會。正如一位投稿人指出的，性幻想長久以來一直在為她寂寞的婚姻生活提供慰藉：「可以的話我一天做兩次都沒問題，他卻樂得都不要做最好。他常常讓我覺得很羞愧，因為我想做、因為我太常想做、因為我表示想做。從那之後我的性幻想就成了我的伴侶。它們之中有很多主題都是關於徹底的解放、隨興與狂野。」令人不安的是，這封信說是五十年前寫給南西．弗萊德的也毫無違和感──女性生活中的某些層面至今不曾改變。對有些女性來說，性幻想甚至可以是救生索。一封投稿信中即寫道：「我感覺性幻想給了我活下去的意願。」至於其他人，性幻想可以強化刺激性慾，有助於──而非取代──一個大膽活躍的性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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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想說說篩選與編輯的過程。我要感謝所有花時間寫信給我的人。每一封投稿我都悉心閱讀並考量過。遺憾的是，無論我多麼希望能收錄每一封來稿，一本厚達千頁的書畢竟並不可行。如果你的文章沒有被選入本書，我在此衷心道歉──這和你們的幻想內容或文筆都沒有關係。我的目標是要盡可能廣納不同的聲音，來自不同國家、性認同、宗教、背景的聲音。我們要求投稿人附上基本背景資料時，我們問的是性認同（sexual identity），而非性別認同（gender identity）。雖然不盡完美，但通書還是採用「女性」一詞。這反映了我們對性幻想的理解還是帶有性別觀點的；本書的投稿者，無論是女性或性別酷兒，都很清楚自己的聲音和慾望在以男性性幻想為焦點的父權社會中遭到貶低忽視是怎麼回事。愈是廣納不同聲音，我們就愈能真正了解今日的女性與性別酷兒對他們的性生活真正的感想。本書第一章〈關於幻想〉章名恰如其分──作為對這本精彩多元的女性聲音選集的引言。

〈受奉如神〉（節錄）

「想要有人渴望我，充滿肉慾、淫穢放蕩的那種渴望。」

誰不想受到崇拜？為一己的美貌與性吸引力而被偶像化？想要什麼都呼之即來，只因我們是我們？崇拜是崇敬與傾慕的表達，此類幻想的核心正是一種想被放在首位的慾望，而且絕無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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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許多日常就是繞著別人轉的女性來說，確實很少感覺自己是自己人生故事的主角──一個受到注意、欣賞、愛慕、渴望的主角。對她們，或該說是我們而言，幻想重新回到我們自己故事的中央C位是威力何等強大的春藥。或許，本章收錄的來稿是二十一世紀女性對現代生活的某種回應？那些感覺自己分身乏術、還被要求無怨無悔完成所有工作的現代女性？就像一位投稿者寫的：「我曾以為人生到了這個階段，我會渴望什麼多了不起、多特別的東西，結果卻發現自己被困在一個緩慢崩解中的婚姻裡，滿心遭到忽視的苦澀。但這情況卻也點燃了我深深的慾望，想要再次感覺被看見、被愛，想要被一個能穿透表象看到我本質的人貪婪吞食。我想要被崇拜。」非常單純卻熾熱的渴望。值得玩味的是，「媽媽的內疚」（mum guilt）成為一個常被援用的說法，反映了女性普遍掙扎於無法符合社會或同儕期待的壓力，而這情況在社群媒體推波助瀾下甚至更形惡化。女星艾美莉卡．弗瑞拉（America Ferrera）在電影《Barbie 芭比》中那段著名的獨白開宗明義便說「女人難為」（“It’s literally impossible to be a woman.”），接著說明有那麼多女人在那麼多方面感覺自己就是不夠好，須得和那些根本不可能達到的社會常規與標準奮力苦戰。

本章投稿者渴望的不只是情慾滿足。她們想要浪漫，並藉此逃離日復一日的辛勞忙碌；她們想要一個終極好萊塢式的結局，想要自己成為某人萬中選一的一生摯愛。對有些人來說，這種「崇拜」暗示著自戀情結或不安全感，或是已經內化的恐懼，擔心自己不夠漂亮、不夠聰明、不夠迷人、不值得成為主角。但這同時也來自清楚的認知：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被崇拜」只存在於想像中，完全遙不可及。也正因如此，當機會降臨，誰不會選擇擁有要求絕對的性關注與性忠誠的權力？

■美國白人．傾向異教．年收入介於一萬九千美元至三萬八千美元之間．同性戀．已婚／民事伴侶關係．無子女

雖然明白那句俗話「心之所欲，情不自禁」，我對自己性傾向中的某些部分至今依然難以理解。先說明，我是女同性戀──我愛女人（不管是順性別還是跨性別女性），或許不至於厭惡男性，但也從來不曾對他們有過任何反應；男人對我的性吸引力，說來大約和一顆石頭或一棵樹差不多吧。自然地，我對陰莖也相當無感，就算這根陰莖長在了女人身上。

可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被人體內射精是個超級火熱性感的想法。想到我的身體竟能讓一個人興奮到失去控制、想到感覺他們的老二在我體內抽搐灌注，我就不由自主嗨起來。我並不認為這事關生理時鐘──我從來不想要小孩，懷孕更不在幻想情節中；一切重點在於有人可以在我體內爽到高潮升天。我相當確定我不是唯一有這個幻想的同女（我看過專為這種情境設計的穿戴式假陽具），但無論如何這對我來說還是個不解之謎。如果我會受男人吸引，那這就不算什麼，但這完全和我性傾向其他部分格格不入，造成我慾望之境裡一股奇怪的張力。也許我只能說，大腦真的很奇妙吧。

■羅馬尼亞人．東正教．年收入低於一萬九千美元．雙性戀／異性戀．穩定交往中．無子女

我最具深意的性幻想其實衍生自一股挫折感，而挫折感的來源則是一則我自幼習得的教條：在東正教信仰中，女人是不被允許進入祭壇的。類似的規定還有很多，比如說，月經來潮或是臉上化妝的婦女都不可以進入教堂。我脫離宗教和我的性探索正好發生在同時期，這個性幻想就誕生在那段時間裡。在我死之前，我一定要找到一間空教堂，管它是不是已經廢棄，然後我要躺在祭壇上讓男人對我口交，我要我愉悅的呻吟聲在教堂四壁間迴盪。我甚至幻想找到一個願意這麼做、也不怕受到他的上帝懲罰的年輕神父，因為我深信性愛是人生最具宗教感的經驗之一。

〈陌生人〉（節錄）

「這個男人有注意到我嗎？如果列車下次煞車時我們的肩膀偶然碰到了，他也會和我一樣感覺到下腹傳來的興奮感嗎？」

我們都曾在街上與某個迷人的陌生人擦肩而過，情不自禁又多看一眼。我們也曾在地鐵上坐在某人附近、曾在書店裡或派對上偷偷觀察某個挑動我們情慾幻想的人。我們對這些人一無所知；他們在現實中說不定是很壞的人，但這短暫一瞥卻足以讓我們的想像力自由馳騁。一篇來稿信件描述了我們許多人應該都非常熟悉的經驗：「車廂裡非常擁擠。汗流浹背的疲憊身軀擠在一起，只想趕緊抵達各自的目的地。我從不曾與這些人交換眼神、遑論交談，此時卻不住遐想起來──想他們叫做什麼名字，想如果和他們一起生活又會是什麼景況。」這是早已被流行文化大肆浪漫化的故事線：邂逅陌生人、建立連結、攜手走向未知。無數的小說與電影都是以此為故事原型。

所以當我們收到數量龐大的與陌生人性交的性幻想投稿時，我毫不意外。但究竟為什麼，和陌生人性交的想法會如此誘人？是流連的目光激發了情慾、為無聊的清晨通勤注入意外的活水？或許是因為匿名性吧──他們對你一無所知，可以任你在空白畫布上隨心所欲創造全新身分，把自己從日常瑣務中解放出來。抑或，是那種身處公共場所必須隱忍性衝動所造成的張力？和完全的陌生人共享日常儀式──等公車、看電影、排隊等外賣──似乎會滋生某種親暱感，尤其是他們灼熱的目光落在你身上的時候。

再來就是那份單純：這是終極版的所謂「談性不談感情」。匿名意味著彼此的吸引僅限於肉體，沒有任何附加的個人細節或潛在的關係糾葛。幻想和陌生人上床是一個機會，讓我們跳脫約會尋找合適伴侶的無限循環，沒有多餘廢話，就在此時此地獲得即刻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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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女人，我們被教導要害怕來自迷人陌生人的誘惑；和陌生人發生關係可能意味著致命的危險。但在幻想中，這種危險變得刺激誘人，甚至帶來某種違背直覺的安全感。在這些幻想裡，匿名反而成為保護：陌生人沒有那些隨著熟稔度而來的種種包袱。陌生人出現，和我們同享片刻歡愉，無論場面是由我們完全掌控、還是我們心甘情願受人掌控。對於本章節的投稿者而言，匿名性帶來的神祕感正是最強大的春藥。

■澳洲白人／緬甸人．年收入介於一萬九千美元至三萬八千美元之間．雙性戀／泛性戀．穩定交往中．無子女

車廂裡非常擁擠。汗流浹背的疲憊身軀擠在一起，只想趕緊抵達各自的目的地。我從不曾與這些人交換眼神，遑論交談，此時卻不住遐想起來──想他們叫做什麼名字，想如果和他們一起生活又會是什麼景況。

一個男人上車，落坐在我旁邊的空位，看都沒看我一眼。他的年紀大我不少，兩鬢斑白、法令紋明顯，神態莊重優雅頗富魅力。我開始感覺有些小鹿亂撞。這個男人有注意到我嗎？如果列車下次煞車時我們的肩膀偶然碰到了，他也會和我一樣感覺到下腹傳來的興奮感嗎？男人拿起手機閱讀最新新聞，每回車子加速或是過彎時，他的膝蓋總會碰上我的大腿；我忍不住幻想他那隻放在膝上的手探進我腿間，感受他在我體內攪動的一池溫暖春水。我開始擔心車上的人能讀到我腦中的念頭。我想像他在我耳畔低語要我跟他走，想像他牽起我的手，我隨他一起下了車，跟著他來到某個昏暗隱密的地方。我們終於四目交接，然後，在我來得及反應之前，他深深吻上我，熱情急切地把我推向牆壁，用下體頂開我的雙腿。他上上下下親吻我的脖子，扯開我的襯衫暴露我的乳房，隆起的胯部對準我腿間頂撞搓揉。突然間，列車靠站，他俐落起身，沒說一句話，頭也不回地下了車，渾然不知我們剛剛分享了何等激情的一刻。

又是一段和火車上的陌生人無疾而終的戀曲。

■年收入介於三萬八千美元至六萬四千美元之間．異性戀．已婚／民事伴侶關係．有子女

那是個燥熱的夜晚，潮濕幽悶。我和一群姊妹出來玩，穿著短裙，一雙腿才剛曬得古銅滑亮。路人頻頻回頭，而我很享受這種感覺。酒保語帶挑逗，我也樂得享受他為我和姊妹們送上的額外招待。熟悉樂聲響起，我們開始跳舞；空氣彷彿會震動，滿溢著性的氣息。今晚男客人數遠多過女客，玩興濃而熱切。舞池擠滿了人，跳舞只能貼著人來，除此幾乎寸步難移。突然間，我的大腿內側出現一隻手，一路往上摸。另一隻手摟住我的腰，又一隻手則探進我上衣裡，從下方愛撫我的乳房、然後繼續往乳頭摸去。我繼續跳舞，身體緊貼著我後方那名陌生男子舞動摩挲。我兩側的男子各自把玩我一邊乳房，我前方的男子則屈膝跪在地上、彷彿掉了東西，實則忙著探索我腿間。那感覺像是力量。舞池非常擁擠，沒人看得到正在發生的事，但我心知肚明。我背後的男人掀起我的短裙，把我的上身稍稍往前推，用手愛撫我的入口做好暖身。我的內褲被扯下來，我立刻感覺到了──堅硬、巨大、深入。他幹我，其他男人則正看著，他們一邊在我身上上下其手，一邊套弄自己的老二，享受快感。沒有人發現，只有我們自己知道。這感覺是力量，充滿了我。我自始至終沒有看到他們的臉。我不在乎。他們一個接一個輪流進來用他們的老二充滿我，而我只想用我濕滑的肉屄迎接每一根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