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聖堂〉
◎惟得
中學同學喜歡說校園裡的聖堂像墳墓,事實上它就是根據古埃及的金字塔做藍本。因為外牆刻有耶穌受難圖,少年時我所有的理想都在這裡陪葬。多少個聖堂的日子,我都推掉約會,偶然妹妹也來湊興。更多時候我要孤獨地穿越黑暗,我特別喜歡復活節前夕一個點洋燭的儀式,聖堂裡的燈光都要熄滅,火種從輔祭的手中傳開去,我迷惘地讓油蠟滴落手背,淒楚地感覺自己充滿神聖,那夜我相信救世主曾經降臨。聖堂在課室對開的空地上,這就是我成為教徒的主因,另一理由是我的學業差強人意,派手冊之前,我總嚐試與神達成協議,要是我的成績沒有紅字,我會到聖堂裡唸十遍玫瑰經,神從沒有助我考得奇跡,我仍然實行諾言,害怕在下一次祈求裡神會拂袖而去。畢業後我逃離學校的魔掌,每個主日我仍然親近聖堂,面對新環境,我有太多顧慮,需要力量支撐,真正的反叛是由書本開始,讀書不是一項突發性的行動,我只是逐漸厭棄流行小說,從古典名著到哲學,我在圖書館玩捉迷藏的遊戲,無意間發現了一本反基督的書,我幾乎要邀請神父到來主持焚書典禮,結果囫圇吞棗偷吃了禁果,第一次發現與書本的呼吸竟是這樣接近,少年的狂妄都得到舒放,想到種種沒有補償的損失,我幾乎摟著書本痛哭一頓,我再沒有到聖堂去。
一個聖誕前夕,友人忽然提議去望子夜彌撒,他有意向我的信念挑戰,我正好觀察形勢發動攻擊,聖堂在一幢建築物的三樓,燈火通明得像墟市,過多的人讓我心煩,與神父的對白變成歌唱,我被迫觀看一齣戲劇,我尤其反對神父幾次把鍍金的聖經高舉,想人信服是不需要大動作的。
我重訪這塊荒蕪的土地,已經是幾年後的事,時間未必讓人成熟,我只是看到自己的極限,要是我一直存有偏見,我始終得不到自由,我踏過重重石階,無法辨認門前兩位聖人的雕像,聖堂是歌德式的拱形建築,倒讓我的心胸稍為開闊,空氣裡瀰漫着乳香的氣味,那曾是我熟悉與喜愛的。我並沒有因此感動,只是懷著敬意看一些遲到的人,歉咎地跪在座椅旁的地板上,間歇的光線透過玻璃窗灑在我的身上,有空的時候我倒可以多來這裡灑太陽。
原載《香港時報》「七葉樹」專欄
1981年1月12日
〈聖地與黑影〉
◎陳廣隆
小學的記憶,隨著歲月漸行漸遠,有時卻會化為神秘的夢境,在潛意識中現身。都是同一個情景的變奏,然而我至今不明白箇中的意義。
我讀的是寶血女修會主辦的小學,校舍依山坡而建,地方雖小,結構卻頗為獨特。操場像在山谷底,一邊是校舍,一邊是山牆。山牆底有幾層高闊的灰石梯,我們平日在此玩耍、休息,石梯上方的牆上有個拱形聖穴,放著純白的聖母像,不高,但素雅慈祥。每年我們就站在石梯上、聖母旁拍攝班級照片,留下許多記憶。
我從來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教徒。有段時間,頑皮的我竟被選為小風紀(老師想賦予我責任,從而學懂守規),有時幾位老修女就在我們當值前跟我們說《聖經》故事,講得很溫柔親切,五餅二魚等等聽得多了,自是深紮於心。可是小時候我很是頑劣,固然不聽教誨,依然常常犯事,但早晚全校都要一起念經,「萬福瑪利亞,妳充滿聖寵,主與妳同在,妳在婦女中受讚頌……」,日日如是念得很熟,經文雖然不甚了了,卻覺得內心有道力量在監察自己,要向念經的對象交代,玩鬧也不敢太放肆。
這道力量,一方面是神秘,一方面是恐懼。在山牆的一側,另有幅人造的小坡,頂上有一道十字架,十字架下有一道方窗,一直緊閉,沒有人說明那裡是甚麼地方。山坡有道樓梯可以上去這方窗小室,但半截樓梯隱身在山坡之後,偶爾只見修女和校工上去,對我們來說,那是「聖地」,也是「禁區」,學校不許同學上去,樓下梯口要由小風紀把守,非常神秘。可是即使是最頑皮的男生們,都沒有偷偷上去看看的念頭,何況眾目睽睽,也找不到機會。
聖地是看不到真貌的,恐怖的傳說倒是看得見、摸得著。在校舍的二樓露台,是校長每天早會持咪的地方,我們就站在樓下操場聽她宣道。在她身後的牆上,掛著一幅幅學校的舊照片,或黑白,或發黃。有一張已有數十年歷史,拍攝的正正是我們從樓下看著露台的視角,就在校長持咪的位置,有個詭異的黑影,就像是恐怖片蒙著頭巾的修女剪影。全校人人都知道這個黑影的存在,但沒有人想要尋根究底或除之而後快。小朋友發酵恐怖隨想,在那個年頭,八卦雜誌總愛將全港學校位置的前身都說成是日佔時的亂葬崗,我們也順勢想出許多恐怖故事,就是操場地上的裂痕,也想成是陰魂作崇,頭皮發麻了很多個晚上,然而每天又忍不住去看看黑影,想看出個所以然。可是由於從來沒有發生過真正的怪事,也沒有人陪伴我繼續追尋黑影的秘密,不久就不了了之。
可是這片聖地與那個黑影,時常在我夢中出現。夢中沒有猙獰的鬼怪現身,也沒有被老師責罰的記憶,只是像《吊石坡的野餐》(Picnic at Hanging Rock,1975)般盡是迷離詭異的氛圍。夢中我一個人在校舍中迷迷糊糊地走著,獨自爬上那道山坡樓梯,一級一級,好不容易,戰戰兢兢地打開小室門口,竟隱約見到有個修女黑影在裡面……夢境往往到這裡就醒了,而我不知道這有甚麼心理隱喻。
小學畢業以後,我就沒有再念經了,對宗教的興趣卻越來越濃厚,但也許日後再談吧。回想當年天天念經,其實就和舊社會愚夫愚婦念佛趨吉避凶的心態差不多——小學後期開始越來越反叛,常常被老師和媽媽責備,於是一犯了事,心裡就不住求「神」說自己會多默念幾遍經,希望能從輕發落。有時成功,有時失敗,成功時以為是上帝開恩,要念經答謝,失敗了則覺得不夠虔誠,又再念經自省。其實也無關信與不信,只是自我意識經常跳出來,藉著重複的心理勞動,自我監察,自我催眠,但也不算是壞事,至少我沒成為壞少年或敗家子,也許真有上帝庇佑也說不定。
成年以後,和同學們回校探望,照片黑影仍在,但越看越像個奇怪的手指水印。經老師批准,這次終於能上去神秘小室了,原來只是個平平無奇的雜物房,學校生怕樓梯狹窄陡斜易生意外,才不許學生胡亂上去。多年的秘密解開了,大家都很開心。可是,這片聖地與那個黑影,偶爾還會在我夢中出現。
寫於2025年12月夢醒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