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朋友曼谷姑爺面書揚言「在寫作這件事情上,關鍵不在於AI會不會取代你,關鍵在於你要不要被AI取代」,靈感是否來自已故美國總統甘迺迪的「別問國家能為你做什麼,問你能為國家做什麼」不得而知,總之醍醐灌頂。哎呀真險呀,幸好內輯《阿小悲秋》的企鵝英譯《色,戒》2007年出版時,AI尚未大規模入侵各行各業,否則無惡不作的「翻譯界打手」可能懷疑它不經人手,直接由人工智能代勞哩。
疑心之所以大把理由生暗鬼,因為譯筆那種一板一眼,像透機械擅長的見字譯字,既不諳國情也不解風情,就算沒有對錯親家,往往矯枉過正。原作寫阿小必須搬一張小凳才拿到架上的咖啡,「因為她生得矮小」下重藥譯成She was born to be short就是最佳示範。無端端嘲笑(或詛咒)手無寸鐵的女傭「生出來注定矮」,多麼不近人情多麼沒家教,我馬上想起有部荷里活半經典叫《Born to be Bad》,1950年尼古拉斯雷(Nicholas Ray)導演,「生出來注定壞」的女主角到處勾搭異性,連阿姨未婚夫也不放過。此片香港公映譯《香染石榴裙》,斯文優雅得很,1934年同名(但不同劇情)的一部卻沒那麼幸運,叫《蕩婦回頭》。
阿小自嘆跟了男人仍然需要做牛做馬,「誰叫她生了勞碌命」,最普通最無可奈何的埋怨,倒又不譯Who could she blame for being born to be laborious之類,而譯What powers had chosen this life of drudgery for her?,「天生」換成「被選擇」之外還尾隨問號,簡直提升到「天問」級數的偉大層次,與屈原先生平起平坐。
男人告訴阿小打算晚上去她住處,阿小聽了「嫌煩似地說:『熱死了!』」,譯Ah Xiao replied resentfully: ‘We’ll die in this heat!’ 實在辜負張愛玲一枝妙筆。Resentfully沒有動用as if對應「似地」,良家婦女處理求歡要求的欲拒還迎蕩然無存,吐出直指「我們」的答案,則跡近廣東人所謂「唔知醜」(不知羞恥),內含「我們一起熱辣辣去死吧」潛台詞,無異預先高聲叫床,禿頭句子對禿頭句子,In this deadly heat! 不是很工整嗎?
這位英譯者應該是個老實人,情趣稍欠,但適合當老公。一腳踏幾船的哥兒達先生拿着電話筒賣萌,吐氣如蘭安撫盼望臨幸的佳麗:「所以⋯⋯那麼,一直要到星期五!」句子斷斷續續不是口吃,而是精心營造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氛圍,英譯簡潔到公事公辦,只得So……until Friday!,不是糖份十足的So……well, not before Friday then!,就像經典可口可樂變了Coke Zero,你說多掃興!
路人甲認定百彈齋主只懂得挑剔,由朝到晚指手劃腳嫌東嫌西,勢利眼只見砂石不見鑽石,完全不體恤《阿小悲秋》英譯者的功勞和苦勞,「這麼聰慧,怎麼你不去譯譯看」卡在喉嚨沒有直接吐出來,不外不願意費力氣與惡形惡狀的打手計較。不不不,我雖然也有盲不講理的失禮時刻,刁蠻公主附體大演功架,猶幸欣賞文字的觸角尚未生銹,禾桿底下如果蓋着一兩顆珍珠,偵察器仍舊會發出警報。
舉個實例:小說開始不久,檢閱工作單位的女傭發現「廚房裏有兩隻用過的酒杯,有一隻上面膩着口紅」,判斷主人前一晚㩦女歸家,譯there were two unwashed wineglasses in the kitchen, one kissed with lipstick,那個「吻」字就堪稱神來之筆。不論櫻桃小嘴或者血盆大口,在杯上留下胭脂痕跡「膩」譯stained誰都欣然收貨,再上層樓暗喻呼之欲出的香艷,正襟危坐的翻譯課程老師可能大筆一揮打個叉,我這種唯恐天下不色情的淫棍,當然樂不可支拍爛手掌。可惜冠着「黃頭髮女人」名號的美眷譯成縮了水的The Blonde,而非更貼切的The Yellow-headed Woman或That Yellow-haired Broad,須知上世紀中葉遠東勞動人民,曉得用blonde字的文雅之士應該為數不多,沒必要過份抬舉。
接近結尾,阿小心急如焚趕着回亭子間和男人共度良宵,誰不知天公不作美,劈頭蓋臉下起傾盆大雨,她只好在廚房搭臨時床鋪就寢。主人半夜回來(依然㩦女,不過不是同一個)瞥見海棠春睡(呃,秋睡),不禁心想「這阿媽白天非常俏麗有風韻的,卸了裝卻不行」,一般認知「卸裝」指脫下支撐場面的戰衣回復本來面貌,我們的譯者老老實實白描but in her underwear she wasn’t really much to look at,直腸直肚可愛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