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一套睡衣,一件毛衣,一條牛仔褲,一個洗漱包,一瓶酒,兩本書,還有一支巴掌大的粉色毛絨兔,也放進了行李箱,然後打車去這個城的另一頭。「終於放假了吧。」師傅問我,「是呢。」我草草結束寒暄,祈求他不再繼續問。所幸,可能是從手機地圖上看到了終點地址,他不再和我搭話,只是安靜地開車。隧道裏,雨絲斜斜落下,釘在窗上,而車燈的紅在瞬時灰霾的天色裏射出一種駭人的鬼氣,雨慢慢大起來,把車子裹起來,裹成隧道裏的隧道,我坐在右後座,像在逆流的魚腹裏往海底俯衝——
震耳的轟鳴傳來,海水溢滿耳蝸,我握緊那隻粉兔子,像在下坡的時候,死死踩住剎車。
2
和前台請求中段位置的房間,不靠電梯,也不在廊尾。窗戶對面是一棟九十年代左右的寫字樓,一整面的深藍格子窗,如同海底監牢的橫切面,映着我這隻剛逃離海域的魚。有些後悔沒有要臨街的房型,想貼着人,貼着樹,貼着些吵鬧……
現在,房間裏只有我和我刮擦的聲音。風抹過風,水落入水,一個掃把掃着沒有落葉的水泥路,來來回回。
3
出門去。路上的人都被各自的家收回了,到了德福巷才有了些遊客帶來的人氣兒。進湘子廟問了一個簽,道姑用帶着溫情的眼神為我解籤,「『柳林深處有香山,無路無梯難攀登。』這是說只要找個合適的方式,或者中間人,矛盾都能化開,你看,『又聞清笛出山顛』,到最後,都會好的。」我認真傾聽的神態,可能讓她覺得安慰到了這個在除夕當天獨自來求籤的女人。可我在心裏嘆了一口氣,「在神靈的世界裏,這個『好』也只有一種寫法嗎?」
三年前出家了的嬸嬸,在最後一個一起過年的除夕裏,我們貓在閣樓聊天,我是家裏除了她的丈夫外唯一知道這個計劃的人,我問她,「那如果以後在寺廟裏見到你,我還可以叫你『嬸嬸』嗎?」「不可以。」她柔和但堅定地拒絕了我。我為她的決定高興,但還是為不能叫她嬸嬸傷了一下心。
在活着的時候,剪斷了的緣線。
人的心腸,是在哪個時刻冷硬下來,且再也不能被捂熱的?
4
進了隔壁的咖啡店,打開電腦,翻看日記裏的「年」。
2018年除夕。海島的屋頂上,煙花像海水一樣洩過額頭,宇宙的星子啊,潑潑灑灑。十七歲的弟弟上閣樓來,遞煙給他,他掏出口袋的煙,相視一笑坐在一起。嬸上樓來,看見我和他,只是摸了摸我的臉頰,「小時候帶着你捧着一盆水上來找嫦娥,認星星,記得嗎?」
「姐,你今年回來過年嗎?」手機螢幕彈出堂弟發來的消息。
「不回。」
「還以為今年可以見到你。」
「你和你媽還有聯繫嗎?」
「有的,但不讓我喊她媽了已經。」
5
八點五十分。
九點十一分。
九點五十三分。
十點零二分。
十一點四十六分。
回到酒店,把手機調成靜音,翻蓋放在桌上。鞭炮已響起,每響一聲,天和地就同時被砸出一個窟窿,隨時可以把中間的我吸進去。連同我的心也薄得像一張鼓皮,如果這時奶奶的電話撥來,它就會立刻被刺破。
我想用耳塞把那些聲音堵住,但有更強烈的聲音從胸腔,耳孔撞出來,像鐵絲纏成一股的蛇,從胃底往上攀,勾住腸,勾住肺,勾住喉嚨,不顧一切地爬上來。憶起跨年那晚在重慶的嘉美公園,從山頂看橋面駛向彼此的火車和輕軌,它們交錯,分離,再交錯,再分離,每次駛向遠方的那輛輕軌彷彿要消失在夜霧裏時,下一秒,它如漁火般閃爍的紅燈又亮起來,我的心底湧出一句——過去不會過去。
春節聯歡晚會在播,「除舊迎新,大家馬年吉祥!」這條穿越了我整個身體的蛇,冷冷地繞過脖子,轉過來,盯住我。「你在害怕甚麼?」
6
有一年除夕,新家剛裝修好,碗箸都是新的,油膩的漆木筷子過洗潔精的時候還會有刺鼻的味道。媽媽央他來一起過年,親戚朋友也來伴場,一人一把椅子,把圓桌的縫隙填得滿滿的。
客走後燈就全滅了,對樓的光只能拂到他們半張臉。我被叫到他們中間坐着,負責看他們攤出來的牌。吵到十一點半,都疲了,廚房的碗筷還在洗潔精裏浸着。
乍地,幾十串炮仗跟燒紅的蠍尾似的甩過幾十家屋子的窗,巴掌一樣扇亮了整個夜,他們獰着的臉剎時亮起來,清晰地可怕,她枯黃的卷髮溺着汗液,眼睛充血,手撐在膝蓋上。他用力戳煙,細長的煙脖懨下去,缸裏已經躺着十幾根煙蒂,都是還沒完全爆開的子彈殼,浪費掉的。就在火光行將消散之際,我看見金箔牆紙片片脫落,夜裏暈了的濃妝,浮在臉上,已是另一張臉皮了。
大雨沖刷後都一樣褪色,褪成最溫和、平淡無奇的膠片棕色。雨,吃掉了所有顏色。清晨七點,媽媽讓我推開客房的門叫他吃飯,門打開的那個瞬間騰出的涼氣,像被關了一夜的流浪狗,匆匆從你身邊跑開。
還有一年,我、媽媽和妹妹三個人,房間空得很,但媽媽一定要把所有燈都打開,電視機也要調到央視一套,加大音量。晚飯後,她喊起我和妹下樓放炮,三個女人拿着鞭炮和打火機站在台階上,下一步,退兩步,都怯得很,「必須得放」。最後不知怎麼弄得,她把鞭炮遠遠地丟出去,立刻跑回來,那串鞭炮劈哩啪啦地滾着地面,響了一串。留了一地的猩紅沫子。
7
我拉上窗簾窩在被子裏,把粉色兔子抵靠在胸口,像往蛀空的牙洞裏塞海綿。又試着轉身平躺下來,感受身體和床單貼靠的觸感,但不管怎樣調整姿勢,總有風能咬進來。
最近開始意識到一件事,不管是在哪個家,我的臀部始終和梳化保持着一段距離,雖然肌膚是貼在梳化皮上的,但心裏卻有一個彈簧,隨時要將我彈起。我意識到我想要那種穩穩的,能讓我的臀落陷下去的感覺,像一枚貝殼,落入海底後留下的印。
所以來到這個酒店的房間,躺在它又白又重的床單下。但是同樣地,我的身體沉不下去,也浮不上來,它在海的中間層,想向下俯衝,卻又希望被甚麼拽住。
潛入深海和浮在海面都讓人害怕。每個人都在被網住的時候,希望出逃,但又在下墜的同時,希望被甚麼網住。
那些對海只有美的幻想的人,恐怕沒有真正在海島生活過。
海底的寂靜,是另一種轟鳴。
8
小時候去親戚家拜年,表兄妹們會一起玩捉迷藏。表哥會把所有窗簾拉起來,命令我們三分鐘內藏好,你不一定要躲到櫃子裏,但需要屏住呼吸——這是他的規則。接着,他會像一頭巨獸一樣出來嗅聞,到處攀摸,如果你一不小心鬆了氣,他就會立刻向你撲來,咬住你。他俊美的長相和天生有些殘疾的腿,讓他的進攻更加可怖。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聞出呼吸的,只能盡可能躲起來,讓自己不要洩氣。
整個除夕夜,我就在玩這樣的遊戲。
在離城牆不遠也不近的一條輔路的連鎖酒店的一個過道中間的房間裏,我為自己點了一份俄式年夜飯,酸黃瓜、俄式燉罐、紅菜湯,打開了一期影片播客,一口一口地喝從家裏帶來的酒,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裏,我盡可能告訴自己,「你可以偷偷呼吸。」
你會逃過去的。
9
幾個小時後,天色亮起,我從那個「衣櫃」爬出來,跑到城牆根下的一家咖啡廳曬太陽,選了一個臨街的位,看着露天座位上,捧着咖啡的人們。我像剛出獄的人,穿戴整齊,重新混跡在人群裏,沒有人知道,或想過問她昨夜去了哪裏。陽光順着我的手和腳爬上來,手機裏的音樂軟件恰好播到多年沒聽的Sophie Zelmani的《Going Home》,「So I’m going home, I must hurry home, so will my life go on.」抬頭一看,原來我的身後正掛着一幅彩色的小馬油畫。
0
大年初七,已經回家自己待了快一週。連着幾日艷陽天卻突然下起雪,從絲狀到絮狀,最後片片落下。六年前跟着我從南方一路北上,又各處短棲的小貓怔怔地望着這「立春」後的雪天,我的手機軟件恰好又播到了那首Sophie Zelmani的《Going Home》,「So I’m going home, I must hurry home, so will my life go on.」
甚麼是家,我不太明瞭,也不想在最後給出答案,作為一種句號。隱隱地,我反倒開始覺得,那懸浮的狀態,那如同兒時夢裏,從樓梯滑落,但雙腳始終卻無法着地的感覺,也許會是更持久,反覆閃現在人生裏的時刻。
想起年前回島上,在博物館看到一架木刻的「通靈獨木舟」,船內有木刻的祖先人像,船身則有面孔紋飾,島民藉由它來祈求海上的日子平安。我想像着這樣一支瘦窄的獨木舟,航行在大洋中心,四周沒有一點岸的形狀,只有藍和藍,還有那同時淹沒它的,孤寂和無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