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舉「致電一首詩．香港」展覽 北島、黃燦然等30位本地詩人朗讀詩作 傾聽香港文學的迴響
報導 | by 虛詞編輯部 | 2026-04-27
位於西九文化區的M+博物館於今月25日起，在「焦點空間」舉行「致電一首詩．香港」 ，邀請30位來自不同世代的香港詩人及音樂人，以廣東話、英語及普通話朗讀與錄製30篇詩作，觀眾可到訪展覽空間的電話雕塑裝置，又或可致電+852 3009 9386隨時隨聆聽詩歌。
這次展覽陣容涵蓋本港文學界的重要代表，包括北島、西西、也斯（梁秉鈞）、黃燦然、廖偉棠、洛楓、飲江、江逸天及黃衍仁等人。在世的創作者親聲錄製了自己的作品，而已故詩人的經典作品則交由他人代為演繹。到訪展覽的觀眾可在展廳拿起展廳內的電話裝置；未能到訪的市民亦可使用手機致電號碼，系統即會隨機播放一首詩歌。即使聽眾未必熟悉該種語言，單憑聆聽字詞間的節奏與聲調，亦能感受獨特的文學韻味。若想繼續探索，只需掛線重撥，另一首詩便會在耳邊響起。
「致電一首詩」由已故美國詩人約翰・吉奧諾（John Giorno）於1969年發起，旨在將詩歌帶入大眾的日常生活之中。吉奧諾生前堅信「許多詩歌是為了被聽見，而不僅僅是被閱讀」，因此當年他邀請眾多作家、音樂家與藝術家錄製作品，讓任何人只需撥打號碼便能隨時聆聽詩作。近年，計畫亦擴展至國際不同地區，先後在法國、墨西哥及巴西等國家發展出各自的版本。
為了讓觀眾追溯計畫的起源，展覽現場亦會展出相關的珍貴檔案資料，當中包括一九七零年於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展出的《致電一首詩（按鍵版）》電話雕塑裝置。觀眾可藉此重溫計畫早期收錄的經典聲音，與這場始於逾半世紀前的藝術實驗展開跨時空對話。
是次有份參與的詩人亦在展覽開幕前，紛紛在其社交媒體發文分享感想。作家、詩人、文化評論人洛楓在23日酒會後發文，形容其為一個相當有趣的project，亦讓她遇見許久沒見的朋友。「為了拍照，鍾國強隨便按鍵，竟然是北島的詩和聲音，美好的開始！」盛邀大家致電聆聽她的詩作，在「空氣中相遇」。
詩人周漢輝在帖文中稱：「實不相瞞，這是我們第一次進入M+。很榮幸是以『致電一首詩』其中一位作者的身份出席今晚的預演酒會。」他在展覽現場看見自己景仰的美國詩人Gary Snyder及樂團Sonic Youth過往參與美國版的紀錄，感到十分激動。他續指當晚重遇不少久違的前輩與年輕朋友，「沉靜的我也不禁暢談起來。這樣的時光，在餘下的人生中未必有太多吧。喜出望外的是有嘉賓上前說喜歡我交出的詩〈我們的孩子〉。感恩上帝的安排。」
詩人韓祺疇亦發文表示，這次為展覽朗讀了近年最滿意的一首詩作〈不嬲即係永恆〉，「發現這首沒有正式投過稿，沒有用文字，反而能以聲音保存下來，好似確實是它最好的形式。」他呼籲大家踴躍致電，若抽不中他的聲音不妨致電多幾次。
是此由詩人朗讀詩作的機會實屬難得，各位讀者不妨抽空親自到訪M+博物館二樓焦點空間，握起展場的電話筒重溫歷史；抑或在日常的片刻閒暇中，隨時隨地拿起手機撥打這條熱線，靜候一首為您隨機播送的作品，親耳傾聽香港文學的多元迴響。虛詞編輯部亦已致電熱線+852 3009-9386，以下為當時聽到的詩作文字版，在此向各位讀者分享。
「致電一首詩．香港」部分詩作：
〈不嬲即係永恆〉
◎韓祺疇
佢話，唔洗嬲。因為不嬲都係咁
不嬲即係永恆——持續寬恕
不憤不怒，就會擁有一個夜班看更嘅哲學
不眠不休地守住黑夜
神響呢座大廈裏頭，光明時時眷顧
有時有，有時無
欠費數月，如新如舊。
即係呢，一個退休看更最偉大嘅哲學
就係望住有啲人
逐個上去，無一個再落返嚟。佢話：
「乜都無，得條毛，最後連毛都無。」
亦即係，見山是山，見路，全都唔係路
大廈得返一個看更。佢響日頭，高血壓
以為咁樣天就黑哂
以為長夜將盡，燈下有神——無人話佢知
未必真係咁
但佢話咗㗎，不嬲都係咁
不嬲即係永恆，永恆如燈滅
通常都發生係日頭
〈電聲與蟬鳴〉
◎也斯
雷聲使人醒來
現在雷聲沉寂了
滂沱大雨化作簷前的點滴
然後又響起一陣蟬鳴
等待是那鳥的啁啾
斷續的穿插串起整個早晨的怔忡
還有雞亦啼了
鋼琴的試探和安慰⋯⋯
在這些新揚起的聲音中保持自已的聲音
蟬鳴仍是不絕的堅持
窗外一捲破蓆
和棄置的棕色水松木上
放着紅花盆
沒人走過斜坡
樹下灰白色的麻石
結出水光晶瑩
深淺的綠叠到遠方
化為紅花的末梢承受天空
黎明清新的空氣中
音樂流轉
會再牽起另一場雨？
等待着那來臨的
不曉得是否受阻於閃電與雷霆
一條泥濘的街道
把雨內和雨外分開
室內是安寧的
書籍、畫片、信札和鑰匙
能把蕪亂的世界隔在外面？
然而一旦回頭
又彷彿聽見門邊有喘息的聲音
並沒有甚麼，只是
雨的綷縩的衣裙糾動
再一次去而復來
絲絲小滴裏包含着生的蠢動
一頭牛走過，低鳴
一個女子走過，摹仿牠的鳴叫
然後雨再劇密，成為更響亮的聲音
但牛仍然站在樹下
黑色皮毛反映着濕潤的微光
固執地低頭吃草
在迷濛中
某些山形堅持完整的輪廓
生長又生長的枝椏
接受不斷的塗抹
雷聲隱約再響
蟬鳴還在那裏
在最猛烈的雷霆和閃電中歌唱
蟬鳴是粗筆濃墨間的青綠點拂
等待中肌膚上一陣清涼
因為雨滴濺到身上
而發現了那温暖
1973，長洲
〈可不可以說〉
◎西西
可不可以說
一枚白菜
一塊雞蛋
一隻蔥
一個胡椒粉？
可不可以說
一架飛鷹
一管椰子樹
一頂太陽
一巴斗驟雨？
可不可以說
一株檸檬茶
一雙大力水手
一頓雪糕蘇打
一畝阿華田？
可不可以說
一朵雨傘
一束雪花
一瓶銀河
一葫蘆宇宙？
可不可以說
一位螞蟻
一名曱甴
一家豬玀
一窩英雄？
可不可以說
一頭訓導主任
一隻七省巡按
一匹將軍
一尾皇帝？
可不可以說
龍眼吉祥
龍鬚糖萬歲萬歲萬萬歲？
〈進山〉
◎王良和
探路進山，循腳印踩出的隱約小徑
走到盡頭會是哪一個峰頭呢？
荊棘與落葉，腿間絆纏著野蔓與亂草
風吹起一片松濤
叢叢碧青的松針外，雲移天靜
這身影將幻入時間的水墨
濃黑中的虛白，濛濛水光的呼息
回頭問你累不累，野路可沒有亭子呢
（看畫的人在疏樹和山石間）
跟著我，會不會擔心迷路？
多少年隔海看山
不知道山中和山外的風景，而我們
尋找風景，成了風景
山盤水繞，頭上寒煙升起，我老了
你在後面說：走吧
仰望峰巒，遇到下山的樵夫
斧在腰間，兩肩疏落的枯枝
雲煙外，誰在燒水，烹茶？
誰在下棋，移動棋子？
誰從容落墨，在我的眼前升起
一座新的青山？
〈來生〉
◎黃燦然
我常常想，如果有來生，
我下一輩子就不做詩人了。
我不是後悔今生做詩人。不，我做定了。
我是帶著使命的，必須把它完成。
但如果有來生，如果有得選擇，
我下輩子要做一個不用思考的人，
我會心誠意悅地服務人群，不用文字，
而用實際行動：一個街頭補鞋匠，一個餐廳侍應，
一個替人開門提行李的酒店服務員。
我會更孝敬父母，更愛妻女，更關心朋友。
我會走更多的路，爬更多的山，養更多的狗，
把一條條街上一家家餐館都吃遍。
我將不抽煙，不喝咖啡，早睡早起。
我可以更清貧，永遠穿同一件外衣;
也可以更富裕，把錢都散給窮苦人，
自己變回清貧，永遠穿同一件外衣。
一個擁有我現在的心靈和智慧
又不用閱讀思考寫作的人
該有多幸福呀。我將不用贊美陽光
而好好享受陽光。我將不用歌頌人
而做我所歌頌的人。
〈北方日記〉
◎鄭單衣
我身上的那些腳踏車乃去掉了靈魂的
馬群呢，在林蔭道
人群離地，穿梭，像幽靈在飛……
霧。我們置身在彼此的霧裡
傷口再度裂開卻不想說話
「說，你說呀！」
六個指頭中那多餘的一個指著……
暖氣片那排發亮的肋骨，亮得像死
當那群淚汪汪的老人
在我身上舉著蠟蠋
當那群淚水老人用皮尺去量這個國家
我珍藏在日記裡的國家…深井晃動
霧正瀰漫。霧
像那不像的…
從裡面帶領我前往，前往
六個指頭中那不存在的一個
在書寫馬群
沿著河岸不說話的馬群馳過
天空…停止泛藍的天空
大雁更像那不像的
「說，你說呀！」
我身上的那群女孩在問自己的傷口
〈Field notes〉
◎Tim Tim Cheng（鄭恬恬）
FROM THE SOIL
We make our son. From the soil we make our son biscuits. From the soil we make our son biscuits stored in ceramic bowls. From the soil we make our son biscuits stored in ceramic bowls made with the same soil. From the soil we make our son biscuits stored in ceramic bowls made with the same soil we dig, burn, and grind into red dusts. From the soil we make our son biscuits stored in ceramic bowls made with the same soil we dig, burn, grind into red dusts, which means earthly affairs, a dream in an utterance that presupposes us.
GIVE AND TAKE
Take the mugwort and rub it on your skin. Take the lemongrass spray. The bugs are used to us. We are used to the bugs. They could tell you are new here so they go at you. Take the tomatoes. It’s not a harvest, it’s an explosion from the unbroken rain. I have been eating them, only eating them for a week. Take the white corn. Eat them raw. A burst of sunshine. Take Luk Sum. Take Man Gor. Take Ling Tai. Take Fai Gei. Take Tong San. Take Ling Jie. Take other farmers in mind. Oh, take the last batch of tofu from a friend’s closing factory, too.
〈歧路行·序曲〉
◎北島
為什麽此刻到遠古
歷史逆向而行
為什麽萬物循環
背離時間進程
為什麼古老口信
由石碑傳誦
為什麼帝國衰亡
如大夢初醒
為什麼血流成河
先於紙上談兵
為什麼畫地為牢
以自由之名
難道天外有天
話中有話
電有短路的愛情
難道青春上路
一張張日曆留下
倒退的足印
難道夜的馬群
奔向八方
到天邊暢飲黎明
難道江山變色
紙上長城
也是詩意的蒼龍
誰在聖人的行列中
默默閱讀我們
誰從鎏金的風鈴
從帶血的鞭梢
不斷呼喚我們
誰用謊言的紅罌粟
照亮蒼茫大地
誰把門窗的對話
賣給穿堂風
誰指揮秋天的樂隊
為小橋迎娶
一盞幽怨的漁燈
哪兒是家園
安放死者的搖籃
哪兒是彼岸
讓詩跨向終點
哪兒是和平
讓日子分配藍天
哪兒是歷史
為說書人備案
哪兒是革命
用風暴彈奏地平線
哪兒是真理
在詞語尋找火山
何時乘東風而來
從沏好的新茶
品味春天的憂傷
何時一聲口哨
為午夜開鎖
滿天星星在咳嗽
何時放飛一隻鴿子
把最大的廣場
縮小成無字印章
何時從關閉的宮門
從歲月裂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