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許紀霖 《一個民族的精神史(第二版)》自序〈總有一些精神讓我們感動:民國知識人的精神遺產〉

書序 | by  許紀霖 | 2026-10-30

作為歷史學者,我常被人問及一個有趣的問題:如果可以穿越,你最想回到哪個時代?我的答案總是民國。民國是政治上的亂世,卻也是文化上的盛世。在中國歷史上,文化盛世往往與政治亂世相伴而生—春秋戰國、魏晉南北朝、明末清初、清末民國,莫不如此。這些時代政治上紛亂動盪,卻在文化上實現了重大突破。民國亦然,那一時代的知識人,堪稱中國近現代士人傳統中最具光彩的一群。


今天的年輕人常有一種「弒父情結」—即心理學所說的俄狄浦斯情結。他們成長中直接面對的權威是父輩,內心渴望獨立,首先要推翻的便是父親的權威。「弒父」因此成為年輕一代的成人禮。然而我觀察到一個有趣的現象:當代年輕人雖然不滿父親的權威,精神上卻常常懷念「祖父」。


這種情感有其深層原因。祖父對孫輩往往慈愛寬容,沒有父輩的權威面孔,留給孫輩的印象多是溫暖親切的。文化領域亦如此。我讀大學時,直接面對的老師多為「十七年一代」(一九四九至一九六六年間成長起來的知識分子)。這代人歷經政治運動,所學相對有限,有時難以滿足我們的求知慾。我記得大一時,一位七七級同學竟箭步衝上講台,推開老師,滔滔不絕地發表自己的見解。然而,我們對民國過來的老先生卻敬重有加—那便是「祖父一代」。


印象最深的是徐懷啟老先生。他早年就讀於聖約翰大學,後獲哈佛大學哲學博士學位,回聖約翰大學任神學教授。一九五二年任教於華東師範大學,因為教的是基督教歷史,多年無緣講台。「文革」結束後,年屆八旬的他終於重新授課。他口才平平,講基督教史時我們常聽不懂,但見他經常隨手在黑板上寫下一串拉丁文,我們內心便充滿崇敬。這便是民國過來的老先生,這便是我們懷念的祖父一代的知識人。


今天重講民國知識人的故事,就是在尋找被時代遮蔽的精神血脈。


魯迅曾說,所謂的大時代,就是「不是生就是死」,民國正是這樣的大時代。一八四〇年鴉片戰爭後,中國遭受西方強勢衝擊,古今中西文化在此交匯、衝突、融合。民國知識人既在傳統與現代的撕扯中掙扎,又兼具中西文化最優秀的品質。他們身上有多種人們所熟悉的美德—愛國、正義、博雅、奮鬥等等。


但我想特別強調民國知識人身上四種更為重要的精神品質:尊嚴、信念、純真與堅韌。


一、第三種尊嚴:在權力與金錢之外


前些年,南京大學一位學生創作了話劇《蔣公的面子》,轟動一時。該劇講述一九四〇年代國立中央大學的一則傳聞:蔣介石兼任校長,邀中文系三位教授赴宴。三位教授各有立場,內心掙扎—既想去,又恐失尊嚴。這齣戲劇揭示了民國士人內心的矛盾,但「面子」背後,實則是知識人的尊嚴堅守。


美國的中國思想史研究權威張灝教授曾指出,中國歷史存在「雙重權威」:一重是皇帝,是天之子,代表「政統」;另一重來自士大夫,他們擁有對天命、天道、天理的解釋權。孔子實現了中國文明的突破,將知識人從政治系統中獨立出來:「士志於道」、道高於勢,「道」終於立於政治之外,知識人成為文化權威的代表,形成了獨立人格。


孔子言:「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 民國知識人中,梁漱溟代表「狂者」的進取有為,陳寅恪則代表「狷者」的有所不為。陳寅恪雖不積極參與政治,卻會為學術自由挺身而出,守護「學術的共和國」。西南聯大之所以能湧現眾多大學者、七十餘位院士和兩位諾貝爾獎獲得者,很大程度上得益於這種學術自由與人格獨立。


一九四〇年代,國民政府教育部首次設立學術獎,研究魏晉南北朝佛教史的湯用彤教授獲獎,卻拒絕領獎,直言:「教育部的人懂什麼?我不要那個獎。」這便是他們的尊嚴。自由與正義不是抽象口號,而是具體的生活實踐。在黑暗亂世中,守住內心的道德底線與知識人的尊嚴,便是「有所不為」的境界。
網絡上流傳過一段話,我非常喜歡:「如果天空總是黑暗,那就摸黑生存;如果發出聲音是危險的,那就保持沉默。不要習慣了黑暗就為黑暗辯護,也不要為自己的苟且而得意,不要嘲諷那些比自己更勇敢的人們。我們可以卑微如塵土,但不可扭曲如蛆蟲。」


二、信念:對抗虛無的內在堅定

民國知識人的第二種精神品質是信念,源於內心的堅定。


轉型時代最大的敵人是虛無主義,其有三種形態:一是什麼都不相信;二是實用主義,凡有利者皆可為之;三是唯意志論,只相信自我意志,餘皆不可靠。


五四時代正值虛無主義蔓延之際:舊的已去,新的未立,思潮紛雜,無所適從。五四運動亦與虛無主義相關:按照我的研究發現,五四運動是「以行動克服虛無」。即便如此,魯迅、胡適、梁漱溟等民國知識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尋找信念與絕對價值。


朱熹有言:「山河大地都陷了,理畢竟卻在。」這是一種絕對價值,不是「有沒有」(to be)的問題,而是「應不應該」(ought to be)的問題。你不知道天理是否存在,但它應當存在—這是天地良心,是絕對價值。正如西方人所相信的,若無上帝,什麼惡都可以做;中國人講的「絕對的理」,便是民國知識人要守護的道德底線。


儒家是道德哲學,要求極高—「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但孔子亦強調「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是做人的道德底線,無論君子小人、精英平民,皆須恪守。


民國知識人守住了這條底線。清華大學校長梅貽琦的女兒報考清華,差幾分未被錄取;梁思成、林徽因的兒女考清華,亦差幾分而落榜。梅貽琦、梁思成、林徽因絕不會為兒女走關係、打招呼。我的老師王元化先生在一九五五年「反胡風」運動中被隔離,只要他承認胡風是「反革命」,便可獲釋。但他偏偏很倔強:「我承認胡風有思想問題,但說他是反革命,我想不通。」為此他遭受了嚴厲懲罰。


這些從民國走過來的知識人,體現了孟子所說的「大丈夫」氣概—「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這是一種難得的品質,雖然不一定可以有積極作為,卻能堅守有所不為。


三、純真:學術與情感的本真狀態

民國知識人的第三種精神品質是純真。


抗戰爆發後,許多師生曾想投筆從戎,後來認識到:「戰士決戰不止在戰場」,學術亦是前線,遂安心治學。聞一多先生迷戀於著書,整天在樓上做學問,除吃飯外不下樓,朋友送他外號「何妨一下樓主人」。


西南聯大在昆明時,師生們夜晚只能點煤油燈,甚至在黑暗中仍熱烈討論學問。有句話叫「天才總是成群結隊而來」,真正影響學生的未必是老師,而是同學間的相互激盪—這便是學術的純真。


哲學家金岳霖有段妙論:「哲學對我們來說是一種遊戲。我們不考慮成功或失敗,因為我們並不把結果看成是成功的一半。正是在這裏,遊戲是生活中最嚴肅的活動之一……科學和藝術、文學和哲學可能有混雜的背後的動機。但是一個人在骯髒的小閣樓上做遊戲,這十足地表達了一顆被拋入生活之流的心靈」—這正是民國知識人的學術傳承。


大陸出生的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崔琦教授曾對記者說:「我每天早上走進實驗室都懷著好奇心,不知道這個實驗會有什麼結果。」崔琦亦從民國走來,同樣懷有一顆純正的心。


判斷一所大學的好壞,今天似乎只看指標,但我有個獨特的標準:看大學裏「怪人」多不多。正常人多平庸者,而天才總有其怪異之處。一所大學能容納各種性格怪異的天才,才是好大學。《美麗心靈》中的數學家納什便是怪人。大學對天才學者不必「培養」,只需提供自由寬鬆的環境。


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有個傳統:每天午餐後,學者們不急於回辦公室,而是坐在一起喝咖啡。各學科—理科、工科、人文、藝術—各自談論專業,互相影響,形成跨學科氛圍,相互激勵啟發。每個人都認為在這裏的收穫是別處得不到的。


這種純真不僅限於學術,還包括情感與心靈。梁思成、林徽因、金岳霖三人間那段著名的情誼—這樣的故事只有民國時代才有。作家蕭乾曾評論:林徽因坦蕩,金岳霖克制,梁思成寬容,三人皆誠信磊落,這便是民國的美麗傳奇。


我父親是西南聯大學生。為了理解父親,我找來被譽為「民國《青春之歌》」的小說《未央歌》,由聯大學生鹿橋所著。讀後感到有點失望:書中那些男男女女的故事,像瓊瑤小說般單純,像神話般遙遠。後來我發現,問題不在於我父親一代,而是今天的國人想法太複雜。而父親那代人非常單純。


民國知識人對情感與心靈都保持著純真。翻譯家楊苡晚年出版的《一百年,許多人,許多事》,其中諸多故事都展現了民國知識人的純真。例如楊苡與巴金的二哥和大詩人穆旦之間「超乎友誼又非愛情」的純真情感關係,這在今天難以想像。


四、堅韌:在虛無中反抗

民國知識人的第四種精神品質是堅韌。如今許多年輕人在現實中困頓,被迫「躺平」甚至「擺爛」,產生焦慮抑鬱的情緒,甚至走向極端。然而與民國相比,今天的困境實難相提並論。那時的苦難、戰爭、危險與虛無主義同樣困擾人心,那一代人是如何度過的?


民國最「虛無」的人莫過於魯迅。他集四種虛無主義於一身:尼采、俄國虛無主義、中國老莊與佛教。魯迅認為虛無是本體論意義上的—不僅人生虛無,宇宙亦虛無,且虛無無法戰勝。但他對待虛無的態度,是一種堅韌的反抗。他說:「絕望之為虛妄,正與希望相同。」虛無雖是宿命,他仍以積極反抗證明人生價值。這正如俄狄浦斯:明知弒父娶母的宿命,仍努力掙扎抗爭,無論成敗,都以行動證明自己。


魯迅給年輕人提供了深刻的人生智慧。我翻閱柔石日記,見魯迅告誡這位學生兼作家:人生當如大象,首先皮要厚,流點血、受點刺激不要緊;其次要堅韌地慢慢向前走。這正是魯迅強調的「堅韌」。


民國知識人遭遇的苦難是今天的年輕人無法比擬的。梁思成、林徽因遭遇日本飛機的轟炸,差點死去。哲學家金岳霖撰寫幾十萬字的手稿《論道》,在防空洞躲警報時起身忘帶,全部遺失。這是巨大打擊,但他恢復信心,重寫一遍,比原來更好—這便是堅韌。


堅韌並非不吃不喝、一味抗爭。魯迅告訴年輕人:可以設定人生目標,同時一邊努力一邊照常生活,不必過苦行僧的日子。他說:「與其不飲不食的履行七日或痛哭流涕的履行一月,倒不如也看書履行五年,也看戲履行十年,或者找異性朋友履行五十年,也講情話履行一百年。」


魯迅內心充滿虛無與絕望,卻不離不棄,依附大地,執著於現在。他對未來無期待,不懷念過去,不對未來負責,與過去一刀兩斷。心中只有一個「當下」,對當下負責—這正是馬克斯.韋伯所說的「責任倫理」。人活著要為當下負責,當下包括自己、周邊與天下大眾,這便是責任。


在世俗時代,各種古老信念與眼花繚亂的主張已失光彩,諸神相互衝突,似乎不再有絕對存在。上帝已死,天國無存,沒有信仰,真的可以虛無嗎?這些信徒代表「信念倫理」,只為內心的信念負責。即便今天你沒有信念,找不到自己的信念,仍可有另一種生活態度:對現在擔當,對此刻負責—這種「責任倫理」成為嚴肅生活的價值尺度,也是民國知識人的生活態度。


有朋友會問:民國沒有爛人和腐敗嗎?當然有。但評價一個時代,不是「比爛」,而是看知識階層的風氣,看知識精英所能達到的最高境界—風氣的平均值與最高峰。


列寧曾引用俄國諺語:鷹有時比雞飛得低,但雞永遠不能飛得像鷹那樣高。羅曼.羅蘭也說:真正的英雄並非沒有卑下的情操,只是不被卑下的情操擺佈。帕斯卡說:人是一根會思想的蘆葦,既有肉身的軟弱,也有心靈的神性。在不如意的世道中,即便努力無用,是否可以就為所欲為,變成虛無主義?即便身處黑暗,你仍然可以嚮往優雅,追求有品質的人生。


正義是必須的,但除了正義,還有優雅。王爾德名言:「身處陰溝,依然仰望星空。」羅曼.羅蘭說:世界上只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在認清生活的本質後,依然熱愛生活。


民國之聲與民國知識人留給我們的精神遺產—尊嚴、信念、純真與堅韌—總有一種精神讓我們感動。


作者謹識
二〇二六年三月於滬西路易凱旋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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