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福仁詩三首

〈報告〉

──愛德華多‧門多薩 (Eduardo Mendoza)：《外星人在巴塞隆那》(又直譯《吉布沒有回音》，Sin noticias de Gurb；No Word from Gurb)

完成任務後

通傳上司我開始回航

那在羊駝座N16億億光年

上司是一座機器

沒有喜怒

無所謂對錯

上司要麼不是呆板，乏趣

就不配做主管了

我的工作是在星際間查訪

刪去無用的球體

減輕宇宙的負荷

順暢交通

降下時我變成泥土

以為最切合這小蛋丸

無處不泥濘

卻掉進人類開挖的深溝

電訊公司正和自來水公司

為此打官司，都想獨佔

陸地不宜，變成螃蟹好了

卻幾乎和短米粒、番紅花

一起下鍋

我變成戰地記者

在亂作一團的公路

找回我的頭顱、手和腳

還有一隻眼睛

自己滾呵滾到了球場

看了一場皇馬對巴塞

球迷都發了瘋

還有一隊叫畢爾包

球員大多來自巴斯克

自稱不屬於西班牙

我變成貓咪

走進高第的米拉之家

明白為什麼人類喜歡

在古怪的屋子生活

有那麼一座教堂

建了一百多年

還沒有建完

我想他們是故意的

讓美好的事物

延遲，停駐，不要完結

上帝，請耐心等待

加泰隆尼亞有許許多多

廉價酒店

我變成一灘油彩

看到米羅、畢加索

不能帶走那種光暈

無所謂，就加以複製

我變成一雙耳朵

聽了一陣卡薩爾斯

演奏大提琴

太沈醉了，不禁

露出原形

達利正好在街頭繪畫人像

把他嚇了一跳

小孩大聲叫我吉布

吉布，什麼意思

我可不知道

我最後的一項工作

就是稍稍飛遠了

對這球蛋按下

刪除

我會見到閃爍煙花似的紅光

他們說的無限好的夕陽

然後，一切寂滅

歸於沈沈的暗黑

破碎的，受傷的石頭

從此失去家園

到處流離、游蕩

星月無光

我忽而感到莫大的悲哀

這是我從沒有過的感覺

我決定留下來

我修訂報告最後的一行

這些可憐的人類

會為雞毛蒜皮吵鬧得要死

討厭，可惡

但還不至於無可恕

通通取消

〈神的名字〉

──阿瑟‧克拉克(Arthur C. Clarke)〈神有九千億個名字〉(“The Nine Billion Names of God”)

神有許多許多個名字

在巴別塔之後

老人家年輕時已想到這問題

他每天聆聽別人告解

累死了

世人敢於犯錯

可不肯改過

然後不斷悔過

他善良，親和

別人無處宣洩

就找他訴苦：

工作三十年

手腳稍慢

即被人工智能取代

樓宇沖天大火

成為了代罪

某某升職

因為會巴結上司

而自己只會低頭苦幹

宣洩了，日子還不是

如常的過

他用心聆聽

都知道他會嚴守秘密

在這僻遠山頭

還是受山民看重

儘管讀書不多

唸過聖經，似乎

他是唯一的一個

他可不是真正的神父

當他知道，神造了巴別塔

他想到，這可難為了

神大概連第七天也要工作

神可不會放棄任何地方

任何人呵

他苦苦思索

要為神分憂，終於

想到，把所有不同的

神的名字收集起來

找出一個好聽、易叫

大家都接受的名字

一個共同的

呼喚的神

不就大大減輕神

聆聽的負荷？

於是六十年來

他每天下山，到處查問

晚上才回來

許多時都得在外邊露宿

可總要回到山上

那是他長久漂泊，尋找

最後的家

生活得像乞丐

但他滿心愉悅

每聽到一個陌生的

呼喚神的聲音

他就當是對他的呼喚

記錄下來

他好幾本破舊的記事簿

珍且重之，彷彿

神就在那裡

寄居

一直含笑，注視

大雨時，他緊抱在懷裡

寧可自己濕透

風翻走了好幾頁

他看到美麗的天使

裊裊飛翔

不，他並非生活得像乞丐

他根本就是一個

充滿愉悅的乞丐

他漸漸老去

下山不易，上山更難

許多年前，妻子走了

認為他不事生產

是個瘋子

她改嫁了，但每個星期

總囑咐兒子在他的門前

放下乾魚、香蕉

他躺在破爛的屋子裡

想到，找得的九百個

也差不多了

都有獨特的叫法

神會接受哪一個？

因為好聽、易叫？

要其他地方，種族

都舉手同意

都學叫，都這樣叫？

曾有一個年輕的學者

聽到他的故事

願意運用人工智能

向深度求索查問

答案是：對不起，愛莫能助

他對科技毫無認識

但會問：有信念

有同情心麼？

它難道是九百零一個？

他感到，神會聽取任何一個

真誠，那怕是難聽

難唸的名字

名字那麼重要麼？

他滿懷愉悅

閉上了眼睛

〈布袋〉

──《聶隱娘》：(唐)裴鉶文字；侯孝賢電影，2014年

我十歲生日那年

二姑母送給我一個布袋

布袋很陳舊

有點破爛

不喜歡，但我不好意思表示

我在布袋別上一隻小熊

一隻小猿

都是我在店舖抽到的

化三天不吃漢堡、薯條的錢

姑母說，這布袋是遠祖的秘傳

不送史迪仔

不送芭比

以往也不送出，是因為

它還兇巴巴的

留有怒氣

怕你掏出的是武器，是刁首

如今歷練多年

心平氣和多了

即使要生氣

也只是鼓起了肚皮

表示它並非沒有意見

強似當年第一位女士

把手機放在屁股後面

當年的手機不抗議

從此就是聞到異味

再發聲已太遲

當你是賣萌的騙子

當年，遠祖從袋裡掏出

一黑一白的剪紙

馬上變成兩匹神驢

遠祖夫婦倆，立志

清除長安的奸官污吏

但奸官污吏除之不盡

世間那麼多的不平不義

不斷聯結，近親繁衍

只好騎驢神隱去了

姑母說，他們走進了布袋

偶爾出來，為小朋友表演

布袋戲

變出各種各樣的玩具

但布袋會認人

要你自己掏寶

心誠意善

他們才會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