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是中國神話版盜海豪情嗎?《八仙!》與它的原著

影評 | by  潘宛沚 | 2026-10-28

中國動畫片《八仙!》於今年暑假上映,戲院至今依然滿座。《八仙!》順應近年中國動畫片改編古代民間傳說(如《白蛇》和《哪吒》系列)的潮流,將八仙故事改編成集喜劇、奇幻與動作於一身的商業大片。電影講述八仙這群由普通人組成的「草台班子」搖身一變成為拯救蒼生的大英雄。面對武功高強、法力無邊的反派楊戩,八仙不止各顯神通,更憑藉原本見不得光的自家本領以智取勝。小人物反勝大魔頭的劇情反轉再反轉,可謂驚喜連連,帶來緊張刺激的觀影享受。電影於內地收穫高達十八億人民幣票房,續集自然在籌備之中,以打造新一個中國神話IP。


《八仙!》好評如潮,但亦不乏差評。經驗豐富的觀眾不難發現《八仙!》套用了荷裡活盜寶片。劇中主角鐘離權兩次提到自己的計畫能「瞞天過海」,正好提醒觀眾電影跟著名盜寶片《盜海豪情》(Ocean’s Eleven,內地譯作《瞞天過海》)一脈相承。如同荷裡活大片中的盜劫集團,八仙這群不起眼的小角色跟權力鬥智,最終取勝,大快人心。套路有助確保電影高潮迭起,但難免帶來人物面譜化和劇情模版化的問題。更為資深觀眾所詬病的是,援用中國神話的電影未能掌握原故事的深刻意義,單純利用中國神話吸引觀眾而沒有創新。這個評論指出改編電影需要思考的問題,即為什麼要透過改編前人作品來進行創作。《八仙!》雖未能帶來滿意的答案,亦不妨我們比較電影和原著來重新發掘古典文學的價值,從而思考改編電影應如何發展下去。


被收編的無名英雄


《八仙!》能在中國民間傳說上發展出荷裡活盜寶片,可歸因於八仙原本的人物設定。八仙本來就聚集了來自不同社會階層的凡人,如來自將領之家的鐘離權、修煉道術的張果老、意外度化成殘疾乞丐的鐵拐李、凡人女子何仙姑等。八仙皆不是獲得功名利祿的成功人士,自然引起大眾共鳴。電影深諳八仙本來就是一群「草台班子」,並在這一點上大加渲染。在電影中,除了曹國舅外,其餘七人都沒有正當職業,以偷呃騙維生,甚至曹國舅亦借職務之便同流合污。原本在八仙中最正直富有的鐘離權,更被寫成最擅於偷騙的市井流氓。然而,正是鐘離權的偷騙特長,令他後來憑老本行來帶領眾人以智取勝。可見,八仙本來的人物設定使電影順勢發展出小人物憑個人力量反勝大魔頭的刺激戲碼。


在八仙普通人成仙的故事基礎上,《八仙!》又表達了小人物能拯救大世界的正面價值觀。電影中靠偷呃騙維生的八仙結成一夥,最初只是為了偷取大把錢財。然而,得知楊戩傷害百姓後,鐘離權帶領團夥拯救蒼生。八仙最終不求名祿,各自散去,更突顯他們的英雄姿態。再者,電影在後半段已不禁為小偷鐘離權正名,指他年輕時入讀進修成仙的學院,因拯救百姓而濫用法寶,被迂腐的師傅下咒為賊,不論如何嘗試考試或找工作皆不如願。電影以八仙成功拯救蒼生作結,肯定了當初鐘離權的願景。從市井流氓到救世英雄,電影中的八仙類似《水滸傳》的草莽流寇那樣受到招安,為天下重整秩序,只是八仙沒有正式加入天庭,不需面對失去自我、反遭撲殺等問題,自由自在地做無名英雄。


反叛八仙大鬧東海


從《八仙!》回過頭來看原著,可發現古代八仙故事比現代的更為前衛、開放。正如《八仙!》導演牟正洋所說,八仙故事至明代章回小說《東遊記》定型。然而,牟正洋指八仙故事展示出人在重要時刻如何作選擇,則未必是小說的精要。《東遊記》全書五十六回,最後十回描述了最為人熟悉的事件,即「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有趣的是,八仙過海是一場殘酷戰鬥的開端。小說記述八仙參與王母娘娘的蟠桃大會,呂洞賓突然興起提議到東海欣賞風景,怎料過海時藍采和的玉板被龍王大兒奪去,龍王雖交出藍采和,八仙奪回玉板時卻殺害龍王兩子,引起雙方激烈打鬥,最終觀音協助議和才平息事件。光從故事概要就能看出,八仙本來並不是關於選擇,反而是關於失控。電影中八仙過海是為了追擊傷害百姓的楊戩,小說中的八仙則沒有任何偉大目標,只是在高層生日宴上不知好歹、出走自尋樂趣的一群閒人。他們不理宴會正事,在路上招惹事端,難怪張果老也責備起來:「吾謂酒後不必逞興,不意果有此禍。」在小說中,八仙過海並不止是展示仙人力量,其背景(從宴會中出走)更表達了仙人們不受權威限制,及因此帶來的問題。


《東遊記》中八仙最桀驁不馴的一面,表現在他們的四大罪名之中。雖說龍王大兒奪去藍采和之物有錯在先,八仙之錯可謂有過之而無不及。在奪回玉板時,呂洞賓斬殺龍王兩子;龍王尋仇時,八仙又燒龍宮,甚至移山塞海。即使玉帝下令天兵捉拿,八仙依然不願服從,其至在孫悟空幫助下擊退天兵。八仙與曾大鬧天宮的孫悟空並肩作戰,提醒讀者他們皆是不守規矩的神仙。有別於《八仙!》中重整三界秩序的主角們,小說中的八仙反而擾亂秩序,不受三界所收編。八仙之亂最終由觀音平息,龍王罰俸一年,八仙亦謫降一等,但一年後即能回復原位。對比起八仙惹下的禍,懲罰並不算嚴重,可見上天對於亂事的寬容。這次騷亂過後,八仙經常出現於人間,只是凡人肉眼看不見。他們化成道士、乞丐、老人,混入普通人之中,或許任何一位讀者都曾與之擦身而過。人間沒有大災難需要神仙拯救,反而是那些無法無天之神的容身處,因此自由開放,樂得自在。


透過改編和原著兩相對照,我們能思考如何在傳統之上創新。一時代文學有一時文學之套路。《東遊記》的八仙之亂當然不例外,令人想起孫悟空大鬧天宮、哪吒鬧海等故事。改編電影要避免落入自己時代的套路,需要瞭解原著的意義,從而作出回應、補充、翻新,甚至顛覆。超越原著,或許是改編電影超越自身時代的不二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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