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寫詩

詩歌 | by  何福仁 | 2021-12-15

1

他把自己寫的一首詩藏在論語裡

不,那時候還沒有這本書

那時候,還沒有紙本

那麼到底藏在哪裡?竹簡散亂

失序,萬花筒似的編排法

不同的筆劃,他自己也渾忘了

在弟子的家語呢

還是後人的孔叢子裡

在場,何以變成不在場

他難道概念地思想?

他翻箱倒籠,皮繩斷了又斷

一生和幾個關鍵詞纏鬥:

仁、義、禮、智、信

全輸了?因為

沒有嚴格的界定

不曾在學術刊物上發表

他自己呢,也沒有學位證書

粉絲說他生而知之

連他自己也失笑

他在夢裡和周公話別

兩個祖孫似的

忘年交,經常在晚上

詭異地約會

只見他不斷點頭

不停碰杯

很好的酒量,但不及亂

如今瑞獸被打死

那是神話的終結

他忽爾變老了,心事

曾託付一本書,一首詩

沒有上文下理,可以

從任何地方讀起,可以

隨意解釋,重新編排;或者

果爾後人就截取其中一二

成為所謂金句

他不滿意,但已沒法子了

遲早會是個短小輕薄,不再

看重實體的時代

從虛擬到虛浮,難怪

有人認定他遠遠落後

要對他改造,改舊衣那樣

隨意剪裁、補丁

改了,他想,難道會變成新衣

披上,貴冑與乞兒

要否再寫下去,抑或

從此告別,和文字

從此退出舞臺?

───舞臺上,一椅一桌

  桌上放兩只空酒杯

  另有紅酒白酒,又或

  大麯茅臺

  想像而已,不一定要

  他時而站起,時而坐下

  時而負手,緩慢地踱步

  一次綵排試過穿古裝,掛鬚

  但後來想,也不需要這些粉墨

  存在,能否在時間之外

  而他已經進入了現代



2


少年時,他找到了父親

不樹不封土的墓地

單親媽媽告訴他

父親是健力士

抓舉和挺舉共達五百公斤

爸媽是自由戀愛

卻被說成野合,恥辱

是兒要替媽媽洗脫

會的,他說,我會以直報怨

他繼承了父親高大的身材

其他,就得靠自己

他擺設好過去當玩具的祭器

禮制,也無非是認真

嚴肅的遊戲

文化即從遊戲而來

他曾為此穆然深思

怡然高望而遠志

他向植物、所有的動物學習

向郯子學歷史

說學在四夷

向師襄學琴,向萇弘學樂理

傳說向老子問禮;芸芸老師

其中一個是七歲的童子

向流水,追問時間的去向

由點滴開始

穿山崖,過深谷

淨化,物流養份

浩浩蕩蕩,匯入大海

向座右,一個盛水的欹器

明白中正的道理

以愚,以讓,以怯,以謙下

謙下,像什麼呢,他說

像泥土,深挖會得到甘泉

可以種植五穀,養育獸禽

讓樹木生長成蔭,成林

活著,挺立其上

死後,回歸它的懷抱

謙下,要像地上的泥土

而不要像噪蛙,群居無聊

終日吱吱喳喳


3


三十歲,他創立第一所私校

一個人身兼校董校監教員

收一次學費,象徵式

意思意思,以見誠意

這就教了一輩子

學生也從沒結業,面試一輪

及格了,不過剛登了堂

學習,才真正開始

也沒分科,分四科

只是後人多事

真要分,應有一科叫創作

同學各個得到不同的教益

把筆記集合起來

───這是後話

倒也瞄準同一箭靶

有的看到圓形,廓像

有的翻動,泡沫

有的,倒像回力鏢

飛去了轉向飛回來

在靶場內,老師告誡

切要留神,切勿亂跑

學而時習,公平地競賽

擊中後,腦神經騷動

沉睡的感官蘇醒

更有的,產生內爆

整個人徹底改觀

之前是一個樣子

之後,自己也認不出來

射不中,內自訟

是箭靶的問題

還是自己?

先要有學習動機

自覺有話要說卻找不到

恰當的言語

這樣的學生,可以

引導,可以啓發

舉一隅而反三

就是最好的學生

這麼的一個來自陋巷

看來營養不良

居然不改其樂;他儘管說

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可仍然憂慮他的健康

有的是賤民有的是野人

粗野直率的,不會把你出賣

有的就做買賣,上流富貴也有

不多;都無需審查

不用自我評核,不用

寫沒有官員會看的年度計劃

不管你的種族、國籍、膚色

得天下英才,固然最好

只要肯學,那怕是天下的愚魯

學業有成,可能受聘做官

可能罷了,學習是為了修養自己

不是為了向人炫耀

別人不知道,也不怨惱

求學多年,難得

沒有想到做官

發財,誰不希罕呢,只是

不義而富且貴,像浮雲

這意象,投影在後世無數詩人

的波心,一個虛張聲勢

說你有你的

我有我的方向

之前一個,嘗試把浮雲

和遊子意並置

然後想到落日和友情比對

另一個外夷也形容自己

像一朵雲,在湖畔

孤單地漫遊

卻堅稱原作,根本沒有看過

年小昧於世情,且耐心等待

畏首畏尾的,倒要加以打氣

要是上課時逐一點名

七十二位,已差不多要下課

更遑論三千個

點著點著,他想

會找到學者,找到高官

將來,找到這樣那樣

適合的工作

但還沒有找到詩人

詩集,人手一冊

詩呢,會否擦手而過



4


一個學生,深研孝道

卻講得過了頭

不慎把瓜苗給鋤掉

惹得父親生氣

小杖承受,大杖仍不肯走

這是陷老爸於不義啊

差點要逐出校門

老師如今在門外倚杖

白髮搔首,對著落日發愁

要怎樣把它逗引出來

它有自己難以潛藏的

激情,中了咒

撼動全身的神經

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但脾性古怪,轉瞬就消失蹤影

來不及抓牢,就失去了

真正看到詩人的時候

詩卻躲起來

像貓,豈能呼之即來

來了,是覺得你有趣

走,是你沒有好好接待

這,就是遊戲的魅力了

但他,不是在語言裡詩意地棲居

那難道不是存活的要義

應答,內省,敞開

對一個劇變的時代

豈有確定的答案

對不同弟子不同僱主

還得相體裁衣

對鄉親父老,他謙恭似不能言

議事時卻通達善辯,牢牢堅持

可又小心分寸

與知識人交談,態度中正,自然

往來的工友呢,親切、友善

他是借助談話深化思考

對話,是我和你,而不是我和他

所以別怪他老是嚕嚕囌囌

別怪他對同一話題

說著說著,迂迴,繞圈

有時用琤琮的琴聲

表示拒見

有時,是啞謎

要人猜兩千年

也因此養活了無數博士

各自表述,爭辯

放心好了

謎底,他不會揭開

語言豈是漂亮的外衣

為了出席宴會?

而詩,要求精準、新鮮

過去,力量來自固定的

格套,日子一久

不再合身了

如今格套解除

人衣合體

血和肉相連

每次出現,好歹不同

都是獨立的生命



5


但真的無悔、不倦?他的家

早被分拆成無數個劏房

他自己反而在外面流浪

從一地到另一地,有時

只是流徙在兩地的隙縫

那是邊緣,三不管

是蛇蠍、豺狼的地盤

他們索性就地開研討會

排演歌劇,舞蹈,朗誦

儘管很少觀眾

豪宅、五星級酒店也算住過

但不佔用,不戀棧

是鳥選擇樹木

不是樹木選擇鳥

說來好像酸葡萄,讀書人

總有讀書人的自信

總得有不吃嗟來的尊嚴

追隨的學生,倒有點像丐幫

一個以為他真的要乘筏出海

馬上舉手跟隨

勇敢有餘,別忘了有父兄在

守義,可又要清楚條件限制

不要徒手搏虎,不可徒步過河

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

能久則久,能速則速

要通變,要行權

另一個,午睡醒來

就喜歡跟老師抬槓

有人落井,作為仁者

不是該下去拯救麼

這個井,專為老師而掘

守喪三年,太久了

禮樂都荒廢掉

量的問題;他反問

這時候吃好穿好

心安麼?變成了質的查問

回歸禮樂的本心

不仁,則如禮樂何?

後來有一個守了六年

成為儒學博士後研究

守多了,他也未必同意

但別以為會是個不知禮樂的笨鳥

呆在墓旁的茅廬裡孵蛋

這本來是位股壇神算

一出來,三言兩語

重整了金融秩序

其實從沒離開

一直守在古檜古柏上面

揭穿那些虛偽的悼辭

咒詛那些喧嘩的觀光客

這世間最大的家族墓園

幢幢幽影,竟難得安眠

目前茅廬變成辦事處

墓前「祈福御守」請善信上香

他被嗆得死去活來

而且不明白「御守」一詞

禮失而求諸野?



6


一個,說讀了書

物事辨晰,像晴明的日月

從老師學得的,即使

退居黃河、濟水之間

棲身於深山,住在土屋

依然可以彈琴鼓瑟

高歌唱詠

有人固然慶幸

沒有,也同樣高興

身心安泰、愜意

生死,已置諸度外

還有一個,多才多藝

職位攀到最高,僱主

瘋狂加租,僭建,欺凌弱小

不加勸阻,只推說並非自己的主意

他氣得幾乎中風

要其他弟子擂鼓聲討

但後來想想,要否把話收回

和腐敗的東家周旋

不好求全責備,另一面

物以類聚,高薪厚祿

不是也該扶危救顛

學生,總是良莠不齊

如果光聽說話光看外表就錯了

道德勇氣,難道

是僱主頒發的襟章

他只能說,人各有志

學生有自己獨立的人格

有自己的想法

處境不同

要對別人交代

也要對自己負責

人我可不容割裂

己所不欲不施於人

己所欲,難道可以對人強加



7


他鼓勵學生自述「我的志願」

千百年來,成為入學的第一篇

老師面前,都說得低調

抱負其實不小

他不好推辭,自己也說說:但使

長者安享晚年,朋友信任,年輕人

受到關顧;最好的

管治,大抵不外如是

別侈言給每人一個玟瑰園

讓每個人順適

不受逼迫已夠好了

看似簡單平實

卻也得來不易

學生參加了他帶領的

世上最早的國際遊學團

不會參觀名勝,不會拍照

也沒買保險,沒保證安全

沒指令的行程路線

好處是一生難得的體驗

而且零團費,不用

配合領隊到指定的藥店

不了解的藥,他辭謝不敢嘗

自編教材,首創教法

全體聽講,小組應答

在路上上課,在樹下唱歌

走過荒野走過戰火

有時餓其體膚,七日不進粒米

有時老師被點錯了相,要戰鬥突圍

有時,與雞兔同籠,言語不通

別忘了往後二千多年

書同文,可從沒有語同音

他說的是土語

但教詩書,他用雅言

周初公務宴會時引詩書

無勞翻譯,只因為

那是共識,是共同記憶

迴增反覆,彼此合誦

那場面,想想也令人艷羨

所以,不學詩,無以言

不作詩,無所承傳

有時迷途,有時

兵荒馬亂走散

他焦急地守待;死了

如何向他們的家長交代

「老師在,我們怎敢死呢」

兩大弟子畢竟先他而去了

還干涸了唯一的大鯉魚

死的,不啻是他自己

他應該寫過一首哀歌

那會是怎樣的一種晚期風格

孤寂、反常,拒絕和亂世講和

鎮日自說自話

時空錯亂

失調了知覺

還以為仍在流亡

疲憊,彷徨,沮喪

輾轉尋求文化認同

一個差堪安頓的地方

他呼籲暴風雨逼臨

瘋狂的軍事競賽

時代已進入戰國

和為貴,不自尊尊人

和亦不可

他反覆沈吟,叫喊,一向

睿智、冷靜、理性的老師

變得那麼令人費解

───他聽到他的叫喊

  他大量閱讀

  一直在思考

  如何融入那麼一個古人的角色

  又切合今人的生活

  能否從古今的對話

  獲得啓示、教益

  而時間,豈能沒有意義呢

  這個人不曾過去

  又不完全屬於現代



8


當年去國,他走三步兩次回顧

一隻流浪小狗追隨著馬車

從此成為異類朋友

牠等不到回家老病先走了

本來留下車蓋送牠

車沒有了,就用草蓆吧

這也是生靈,並且

長期結伴、守護

茫茫然一去十四年

想到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如今回來,最難堪的是

沒有霏霏雨雪,沒有

歸家的感覺

一定還欠了什麼

欠了什麼,沒有人知道

一個已經失去的姓氏

沒隨他周游

沒能執子之手

一個三十二代孫卻大膽推斷

他早把她休了

訛傳三代祖孫,俱與髮妻無緣

只是錯玩一個名詞

當出母即是出妻

樹大有枯枝

唯厭女者為難侍

見過南子,不能違禮不見

他聽到紗幕後環佩玎噹

刺耳;聽到罷了

學生已經大表不滿

是南子聲譽不好,還是

因為她是女子?

要是接受一個夭志求學的

女學生,他不敢想像

那還得了?

難道,沒有女子想求知?

要是他知道,許多年後

一個女生為了求學扮成男生

多麼勇敢,他肯定會給一萬個讚

他曾盛讚姜子牙的女兒

最能幹的是

結了婚的女子

娶了太太的男兒

她們總站在成功男士的後面

站得老遠,抱著廚具半遮臉

他選的詩豈無女性的角度

申訴不平,渴求

自由的愛情

關睢第一首

君子不也企慕

好的配偶

詩集裡也有女作者

可惜太少了

他何嘗不懷念自己的女兒

已不在身邊

去國前把她嫁給一個囚犯

這學生犯了什麼法呢

通鳥語?

為姪女主婚,選配一個

謹慎恬藏的學生

差可苟存於亂世

可叫傷健的兄長安心



9


訪舊已半為鬼

另一半,星散了

大師摯去齊

亞飯干歸楚

三飯繚往蔡

四飯缺入秦

播鼗武逾漢水

鼓方叔過黃河

少師陽、擊磬襄呢

蹈了海

整個詩書樂團散了

舊時物事,一地碎片

刺傷了他的腳

他揉揉眼睛,是白內障

是黃斑裂孔,怎麼再看不清

自己成長的地方?

他久已不良於行

高血壓、糖尿、哮喘

手腳冰凍,時而胃痛

時而,前列腺問題

小便失禁

他覺得尷尬,怎麼好說

一個學生匆忙記下他的病歷

在深衣的衣帶上

他說呵呵不好

都不是正能量

不如記住旅途裡的見聞

還聽到泰山旁淒慘的哭聲麼

一個婦人的公公被虎咬死

丈夫被虎咬死,然後

兒子又死於虎

何不搬走呢

她答:沒有苛政

還記得在陳蔡絕糧餒病的日子

不是犀牛,不是老虎

緣何流落曠野

師徒可堅定不移

弦歌不衰

終於脫了險

難道沒有經歷扼困

人就不會奮發、掙扎

───當虎不怕人,吃人

  他想,是牠老了,受了傷

  是牠生存的環境改變了?

  是什麼的政策

  令棲息曠野的犀牛、老虎

  覺得不再安全?



10


回歸祖國,他領一個顧問虛銜

獲派一輛新車,老顧問

蹣跚街頭,到底不好看

可是車得自己保養

弟子質疑何不賣了給同學厚葬

這同學最得老師的愛惜

不是豐儉問題,他吃力地解釋

而是要恰如其份稱其財

儀式要合乎禮制

事死如事生

與其奢,不如儉

老師說了大半生

學生聽其言,一如其他人

並不奉行

───舞臺上是否要擺放一輛單車

  想深一層,可能留白的好

  讓大家想像

對了,還是收拾心神

回到書房好些

文獻散亂一大堆

不加以整理、編定

不以仁義貫串

教和學都多麼不方便

還沒算從墓地

大量的出土

模糊了真和偽的定義

詩,不加以搜捕

也早就化整為零

逸進文字叢裡

跟人玩捉迷藏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要否在桌上拿起一本詩經

  由他隨機決定好了

  不容自由發揮

  一點點即興

  還是藝術表演?



11


豈有免費的午餐,他想

既在其位,也得提提意見

見鄰居被霸佔

姑且請東主出面發言

東主坐在鞦韆架上

搖搖他的頭,寧願鬥雞鬥狗

要他向管家請求

管家,原來也是另一隻

粉頭斑鳩,垂涎鵲巢

要他向家僕請求

他成為皮球,一生

就這樣滾來滾去,妄想

找一個不會移動的龍門

曾有人說他那麼關心政事

何以不從政?他答:

會的,要是真正的選舉

不過孝順父母,友愛兄弟,睦鄰

這也是政治活動啊

還是回到小書房去最好

回到原初,人性微妙的關係去

有些要修正,有些要彌縫

要互以彼此為重

以審美經驗、歷史認知去疏通

否則情性益淡,人更涼薄

後來,一位門人只會隆禮儀

而殺詩書,下開不容偶語

而且焚書,仍在爭辯沒有坑儒

坑的只是失職的術士

從此,不得議論政事

議論君主,君主只一句:甚無謂

後人把他收藏起來

藏在壁裡,藏在

他們的腦袋

沈吟默誦,熊熊烈火

躲過,一人一個走動的版本

一個權貴為了擴建豪宅

毀了他的故居

立即聽到鐘鼓齊鳴

嚇個半死,牆裡

釋出一個個翻生

誓言自己才是原版

性相同,習相遠

新舊鬩牆,自我撕裂

官司打了又打

像富二代爭奪繼承權

爭了二千年,耗盡

天下讀書人的心力



12


他好歹被抬上了一言堂

過去高壓不許讀他的書

堂上,變成只有他的書

讀了有獎;然而

經過基因改造

大量的讖緯添加

說人的曾祖父不是人

是天,人副天數

人體骨節三百六十六,副合日數

大骨節十二分,副合月數

五臟即五行;四肢是四季

堂堂國師豈不在寫

一種叫魔幻現實

以天喻今的小說

伸君以屈民,伸天以屈君

天的孫兒的兒子

得好自為之

這,豈是天人合一的本旨

天遠離了大自然,化身

隱形的天主,奧秘,神聖

外在於人而凌駕所有人

這些,他其實也不明白

和他有什麼關係呢

又有的認定他筆削春秋

是素王,為革命立法

湯武不過是一兩則浪漫的

暴行,只是權力轉移

那麼上天豈不也在寫詩

用它詩性智慧

的語言:風雨雷電

都是能指,至於所指

只需用一己切身的體會去解讀

作者未死,也把他處置了

好讓我們誤讀

萬世詩表,要由後人讀出來

但是否不需持存,任意編造

是否再無需判別?

學生,還需要老師?

詩人,是無父無母的孤兒?



13


詩,奇怪都以為他不會寫

反對的,還有那些要存天理

去人欲的門人後後輩

斥責中庸之用,是不辨

黑白,胡混苟且

是無達詁的朦朧

黑夜並沒有給它眼睛

說老師選詩論詩算了

別枉費神去寫

辭達就是,小技雕蟲

無益於家國;確乎無益

於一時,但要是沒有門人孟軻

超乎現實地講良知,比喻

為善端,為微明

要維護,待擴充

不假外求而心物

有機地統一

不過多一個商鞅

多一個吳起,一個孫臏

一個蘇秦、張儀,連橫合縱

君為重,眾庶為草芥

存在,難道只為服務一個霸主?

到頭來連自己也殉了葬

再沒有人向人性探險

沒有人追問存活的意義

不管你同不同意

萬古如長夜;到頭來

商鞅韓非李斯,落得個怎樣的收場

世亂紛紜,存在者各個變換著身份

豈同存在本身?

可是,他不是說過述而不作?

戲言而已,講述別人的

同時是自己的故事

或者自己的故事,通過角色扮演

沒有一個學生記下他的笑語

沒有一個畫家不把他畫成不苟言笑

不必做詩人,真的不必

但豈能沒有詩的悟性

寫一首戲謔,自嘲嘲世的詩

難道真的很容易?誰知

內蘊同命身受的善意

百日之勞,一日之樂

難道他不懂得張弛

不懂得融通輕重

到頭來背負二千斤的包袱

被壓得伸不直腰

───他不知道,另外有些人不反對

  他寫,反而怪他沒有寫

  他們設定的一種詩

  例如悲劇、史詩,只需

  符合他們的自然觀、價值觀

  天合於人,以及美感經驗

  把圖象似的文字

  改成字母,那就最好

  再約略移植文藝復興

  工業革命、帝國主義作為背景

  不就可以了?



14


不是說過:游於藝

他,難道是一讀到老的通書

難道,十五歲就自我限定

一生走一條直線

沒有猶豫,轉折,困惑

跟自己爭辯?到了

古稀之年,仍然不可越界

守後人給他的誡律,難道

他一己生活的歷程

要成為其他人的教條?

難道,只有瘋子才會吟哦

鳳兮鳳兮,何德之衰

往者不諫,來者可追?

人誰無過,可要弄清楚

那罪過,可不是天賦

我們總在試錯

像嬰孩學步

不斷跌倒,站立好再起步

難道,他會把過錯掩蔽起來

用一個謊話掩蔽另一個

日蝕月缺,抬頭就看到了

重要的是,看到他怎樣改過

他可不是在無垢的世界裡

過著無垢的生活

他會避不開陽虎

又會遇上桓魋

他難道要躲進樹洞去

連累樹也被砍下來

拯救溺水,總要沾濕衣服

追捕逃走,總得奔跑

龍游清水,在清水裡吃喝

魚游濁水,在濁水裡吃喝

他不龍不魚,算是螭吧

游的是濁水但吃在清水裡

堅牢之物,磨也磨不薄

潔白的東西,染也染不黑

美玉是要賣的,不在高價

可也不能賤價

而是要識貨的買家



15


有人見他惶惶然守在門口

是這麼一個人

前額似堯,脖子像皋陶

肩膀類子產

下半身呢,是大禹

只可惜矮了三寸

儼如一隻喪家狗

堯禹,古之賢君

皋陶是嚴明的大法官

豈真有人見過

不過是先揚後貶

但喪家狗,對了,倒維俏維妙

他曾經東嗅嗅

西嗅嗅,氣味不相投

沒有人收留,他也不願意苟留

這就成為了自己真正的主人

求仁得仁,難道要依賴他人

還有什麼抱怨呢

對不同的意見

即使惡意的嘲弄

他一再表示尊重

有人一味排他,卻滿口寬容

他呢,只說跟他們和而不同

避人,避地,逃世

無可為仇,無可羨慕

他盡叩兩端,允執其中

別以為是兩端折衷

沒有兩端,執中豈不落了空

無過無不及,不是

沒原則的和稀泥

審時度勢,避免極端

那位拒絕做官的莊周

最喜歡開他的玩笑,他明白

這不完全出於惡意

甚且有人化名偽冒

實情呢,這傢伙是喜歡他的多

他只好莞爾,天下

有道,他也人間遊戲去了

和小友浴乎沂,風乎舞雩

也不必參加各種乏味的講座

接受同一問題的訪問,有問題的

其實是訪問的人

另一位墨翟倡議非攻

反對強凌弱、富欺貧

禿了頭損了腳根,棲惶救世

很好,卻寄望鬼神賞賢罰暴

怪力亂神,難道

三代還講得少麼

連牙痛求醫也要問卜

他也只能說:不知道

無法說出的,保持沉默最好

沉默必須守護

等於守護純淨的語言

試想想,四季遞嬗,萬物生息

上天何曾說了些什麼

上天,又何以報施善人?

他不是無神論者,但鬼神

保持距離的好

與其事鬼神,不如努力事人

五經,經他刪定,整理

豈有鬼神作祟

君子有道

既不會討好奧神

也不會獻媚灶君

不朽,並不來自肉身

不來自靈魂,不來自

向一個隱形的霸主稱臣

而是來自,創造



16


說他想重建周文

看似保守,實為創新的

人文,擇善,重新構建

不是,也不可能,回到起點

起初,大家賦詩歌詩引詩

並且作詩,只要識字

只要名流權貴都讀書

都勇於認錯,儘管不肯改過

危險僭建也不太多

那真是黃金時代

然後淪為銀銅鐵石

文化的荒漠

在荒漠裡生存,必須

生命力頑強

抗旱,耐熱,耐寒

忽而刮起的沙塵暴

光棍樹、百歲蘭、巨人柱、仙人掌

一個個帥氣的名字,一首首

他在搜求的逸詩

前輩裡他最仰慕季札

拒不受位,掛劍送亡友

不過是數十年前,仍然

聽到整本詩經的演出

就在他的祖國

他在異地只聽到韶樂

已經樂極而三個月失去味覺

遇到有人唱歌,唱得好

請再唱一次

除非弔喪

他一定唱和

聽他擊磬,誰也聽到他一直苦學

一直在改進,在爭取多幾年

詩三百,盼合一個誠字

不忸怩造作,無論美刺

化了三年重新調校樂譜

他自以為是一生最偉大的工作

誰知,沒多久,歌詩全啞了

幸好詩辭美妙

可以獨立觀賞

這反而成為詩作的挑戰

成為好詩的判斷

對了,巧笑美目,美是夠美

還得先有純淨的質地

倘有動人的詩句

更需要不欺世,不盜名

沒有真情實感

只是行禮如儀

收結,套一兩句成語

他始終不明白,後來無歌的詩

何以仍叫詩歌?



17


當他對兒子說:小子

何莫學乎詩?潛臺詞是

既有善意,何妨也試試?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

好之者不如也寫寫

何不也搞一個詩作坊

辦一個詩社?

友朋自各方來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多寫鳥獸草木蟲魚

興觀群怨,象徵,轉喻

可以是另外一種存在

的方式,另外一種重建

可以從人性的幽深處微言大義

也可以至清而見魚

伸向戲劇,散文,小說

伸向難以名狀,四方八面

當禮壞了樂崩了,磨磨蹭蹭

還有更壞的要來

憂患的詩,前人不是寫過

黑暗和光明互構互補

爛透了,就開始修好

不是二元對抗,要打倒對方

而是從對面設想,斟酌

事有所拘,又有所依

正反撞擊,然後產生

創造的火花

老師說,這是一首辯證的詩

別當它只是圖畫,是密碼

春秋要再創作,但詩

生命之源,超脫之悟

是出發,向渺茫不確定奮進

如黯夜的星宿

向親切的大地閃回

是靈通的光

是夜半的照明

讓人在上面生活,築建

衍生,每一個可能

獨特自足的世界

豈是徒勞的不可為

豈因一時的挫折

苦寒,然後見松柏舒展

梅花最清香

不容,然後見君子



18


他是這樣思前想後

平生影像,去而復來

尼山,防邑,兄長、妻兒

他走過的是一座浮橋

一步一搖,後面的徐徐下墮

再不能回去了,母親

那個模仿大人祭祀的小孩

那個赴宴被拒諸門外的少年

那個發憤學習,努力讀書

學會駕車,打理倉庫,記帳

從小人儒開始,一生

以君子儒做目標

終於,像他這麼一個人

難得東主委任

為全戶排難解紛

他彷彿看到自己,盡心

為一個沒有立案法團的舊廈工作

沒有保障的信任

委曲,計算

隨時被遞奪

豈敢說做到了?

要想收回管家的權力

卻覆於一簣

豈能說擅於斡旋

總是堅持擇善

牢守底線,不肯妥協

天下知名,奇怪

從沒機會施展

名,原來只是虹彩的

肥皂泡

七十年就這樣過去了

豈可說從心所願

他耳聾眼暗

聽到一把垂老的聲音:

「賜,是你麼?

為什麼來得那麼遲?」

「老師,我是;伋也在。」

伋,他想,這孩子也不適合

從政;要是寫詩

會開一個玄學詩派麼?

───權力,有宏觀的

  那是人對人

  民族對民族,國對國

  更多見之於微觀

  那是一地一區

  細小如一校裡的校長

  班主任,以至

  班長,行長

  滲透所有階層

  一個文明的社會

  公正,講道理

  他想,要從細微處做起

  一個社會,沒有人文精神

  會審美,能創造

  實在可憐,可悲



19


當他重病,商瞿占算

老師恐怕會在日中大去

日中?還有時間,怎麼打發呢

他說:拿書來

子貢問:老師也會有休息的時候?

他答:會的,看我來時的那片荒土

高高的,像山,像鬲鍋

就是我休息的地方

工作沒有完成

永遠不會完成

但也是時候放下

當棺木蓋上

他精神抖擻

步履輕快,再無需扶持

看到母親、妻兒、孫子

還有一個高大的身影

一家團聚,在洙泗河畔

他轉悲為喜

這皮囊,重負而脆弱

接收了就準備卸下

門人所謂聖之時者

是在時間內外的此在

四害消解:妄臆

絕對、泥執、唯我獨是

他重新觀看世界

看到一隻翱翔的鳳鳥

飛越過去和現在

飛臨中外

打開新的視域

他豈不是東南西北人

慣於四方流浪

背囊裡有所有的解藥

眾弟子也在努力研發

不怕毒蛇、猛獸

黃疸、登革熱、伊波拉

死人無數的新冠病毒

奇奇怪怪的各種病變

披髮左衽,還算得了什麼

素夷狄行乎夷狄

素患難,行乎患難

哪個處境不可以自得自如

到頭來,他成為自己的老師

同時是自己的學生

不斷互相提示

謙下,一以貫之



20


謙下的語言

始自一個已經失傳

盛水的欹器

不多不少,不向兩頭偏倚

他聽到自己對逝水的感喟

那晝夜奔流的

是空間化了的時間

只有已然的過去

以及未然的將來

沒有現在,說現在

現在馬上成為過去

不如把它懸置

它循道賦形

呼喊大海

表面平靜,則清澈成鑑

清,就洗衣帽;濁,就洗腳

難道,淨潔自己的靈魂

要由水決定

唯有死水,那是

拒絕流動的存在

畢竟日月消逝,時不我與

他疲不能興,擱下筆來

泰山崩了,梁木折了

擊磬,弦歌,還有詩

老師,他聽到子夏說:

難道不是一生在寫

深切著明,見之於行事

造次如是,顛沛如是

───唸完,凝重

  非悲非喜

  在桌上捧起水杯

  端詳好一陣,說:

  水,可以是這個樣子

  可以成雲成霧

  成雨成雪

  它總是向東流去

  不改素志

  喝了,就流進我的肚子裡

  一手撫撫肚皮

  這裡容得下許多東西

  放下杯子,從衣袋裡掏出

  口罩,慢慢戴上

  整理好

  燈熄去,臺下

  一位工作人員帶頭鼓掌



2021年7-10月(連分節數字,共1100行)


【何福仁專欄:時宜篇】孔子與詩



延伸閱讀

作者其他文章

何福仁

香港出生、成長。香港大學文學院畢業。寫作多年,文類廣泛,包括詩、散文、讀書隨筆、文學評論、先秦史傳散文賞析;並有與西西對話集《時間的話題》;編有《西西卷》、《浮城123──西西小說新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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