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有陰晴圓缺

散文 | by  許肆 | 2026-10-30

人生往復,月相流轉。蘇軾在《水調歌頭》說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月亮不可能永遠圓滿,人生亦然,時而圓滿如盤,時而殘缺如鉤。各種聚散、得失、枯榮其實皆在自然之理,有人嗟嘆命運無常,亦有人從中悟出生命的真諦——圓缺交替是自然之理,世間萬事本就難求完滿。與其執著於追求虛幻的「月圓」,不如學會在陰晴圓缺之間,尋得那一份從容。


月亮並非永遠團圓,十五一過便逐漸虧缺,這乃是天道運行之常。古人云:「天道無常。」如蘇軾一般,經歷悲歡離合,親友聚散無常,與弟弟蘇轍七年未見,只好中秋對着月亮吟詩遙寄思念,便有了後人耳熟能詳的「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又或者是他仕途起伏不定,才華綽絕卻屢遭貶謫。有如「富貴如朝露。」人不能一生都順遂,再顯赫的富貴也會像清晨的露水一樣,太陽一出來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轉瞬即逝;若我們執意追求永恆的圓滿,便會如同妄想留住中天滿月,終究是徒勞無功。


「此事古難全」若人太過執着於「全」反而會因求全而殞。《道德經》有言:「大成若缺,其用不弊。」真正的圓滿,往往藏於看似殘缺之中。若一味強求完美,反易生執念,如墜迷障。如項羽力拔山兮氣蓋世,卻因垓下之敗在臨終前留下一句「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我何面目見之。」寧可烏江自刎也不願東山再起,將一時的缺憾鑄成永恒的悲劇;又如被稱為清詞三大家的納蘭性德,出身顯貴,雖淡泊名利卻為情所困,詞中盡是「人生若只如初見」的追悔與「當時只道是尋常」的悵惘。文字雖美,卻透著對過往完美的執著,終年未及不惑便鬱鬱而終。這種對「全」的執著,在當代社會更顯露無遺。現代人追逐著一個又一個無瑕的成就:將社交媒體幻化為永恆的盛宴之境,彷彿每刻皆在華堂瓊樓、碧海銀沙間徜徉;或傾盡家財,雕琢容顏,求得鏡中那無疵的玉顏。這宛如一場集體的「造月運動」,企圖在人間複製永恆的圓滿,過度追求而晝夜勞碌,陷入焦慮,夜不能寐。因害怕人生劇本出現一行留白就把月亮磨成一面沒有陰影的鏡子,卻忘了月亮之所以美,正在於它敢把黑暗坦蕩蕩地掛在天上。可見,古今皆然,過度追求月圓,將自己困於名為自苦的牢籠,不得解脫。


《春江花月夜》有云:「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江月永恒循環往復;而人世之圓滿,其實如水中撈月,看似觸手可及,實則虛幻難握。李白舉杯邀月,對影成三人,看似瀟灑自適,其背後何嘗不是對「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之孤寂的接納?他的詩魂,正是在與孤月對飲的殘缺中,釀出了最醇厚的千古絕響。蘇軾一生軌跡如月之陰晴圓缺不定,卻能在他人生的每一個「缺」中寫下「 一蓑煙雨任平生」。


放眼東瀛美學其中的「物哀」,「侘寂」也與月之陰晴圓缺的思想遙相呼應。他們不以盛開的櫻花為絕美,反而更鍾情於花瓣隨風飄落,見證生命的淒美。另外,日本還有一項傳統工藝名為「金繼」。陶碗碎裂,工匠們不會把它丟棄或者試圖掩蓋裂痕,反而用金粉和漆將裂痕精心修補起來,令裂痕不被掩蓋反倒更明顯。使殘缺變得獨一無二,以雍容的姿態接納破碎。正如缺憾本是人生的部分,月缺才可再圓。有離別才懂相聚的珍貴;有挫折才能體現出堅韌之美。漫長的缺才能使如期而至的圓顯得珍貴,鮮花的凋謝才能令人珍惜花開時的美麗。相反,過度圓滿反而會令人感到悶膩。


月光從不會因為殘缺而減少它的清輝。十五的月亮固然圓滿,初三四的月牙兒卻更有韻味,我們終要學會與自己的殘缺共處。說到底,陰晴圓缺不過是月亮的一場戲,我們都在台下看著,有時入戲,有時出戲。若能看懂了這月相的隱喻,便也讀懂了人生——圓滿時不至忘形,殘缺時不至頹唐,月雖有缺,影仍清圓;人雖有苦,心可自在。方能在時間的長河裡,做一個清醒的看客,也做一個從容的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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